Note:

因為blogger會有很多廣告留言,所以我有設留言管制。大家留言留一次就好,只要不是廣告,我都會定期去後檯把留言給撿回來。

造成麻煩還請大家多多見諒。
顯示具有 昏燈與我共無聊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昏燈與我共無聊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6年1月13日 星期三

Maybe they just don't wanna play golf

國民黨前陣子推出了一支名為「我是五年級生的廣告,在廣告裡闡述了一位臺灣中年人的心聲:



為了避免影片連結消失,以下謹摘錄中國國民黨的文宣原文:


這支影片,在網路上被瘋傳,有些人覺得表達了自己的心聲,另一些人,特別是年輕人,則破口大罵,說國民黨惡意挑起世代仇恨。

世代問題,不僅是在臺灣,在全世界,都是很大、牽連很廣的問題。挑起世代間的仇恨與對立,也許不是件好事,但如果能夠趁此機會,讓大家正視這個存在已久的問題,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臺灣的世代問題存在已久,甚至已經超越了政黨立場的分歧。

一般來說,現在網路上的輿論,會認為反藍陣營,是相對傾向年輕人立場的一方,而藍色陣營,則是比較站在中老年人的立場說話。這點,從歷次民調,反藍陣營的廣告主打年輕族群,請大家跟著孩子走、聽孩子的話,國民黨則用「我是五年級生」反擊,可以看得出來。

然而,當我和傾向反藍立場的長輩,談到世代間分配不均的問題時,也常常遇到極大的反彈。工商建研會的廣告裡頭,說的那種「我打拼了一輩子,我錯了嗎?」的無奈口氣與憤怒,我也常常聽到。

這種立場上的不同,其實並不難理解。不同世代間,有不同的利益和觀點,甚至有不同的歷史情懷與教育脈絡。11/29大選,柯文哲和姚立民,在說臺灣人有不同的過去,但可以有共同的未來,很大一部分,就是在說不同的過去,造成彼此的互不理解,所以只能放下過去往前走。

柯和姚說的,比較類似外省人與本省人之間,在時代悲劇下,產生的隔閡。但這種隔閡,在世代間也是清晰可見。我們這些不到三十歲的世代,受教成長的環境,和長輩大不相同,是以,長輩有很多觀點,是我們不能理解的,我們也有許多看法,是根本無法進入他們腦袋的。而這樣的隔閡,不要說解決了,有時候連描述都很困難。

站在長輩的觀點去想,他們一定也覺得,自己打拼了一輩子,篳路藍縷,脫離了貧窮,創造經濟奇蹟,怎麼這些年輕人,就不照著他們當初的方式,用一樣的ideology去做事?怎麼忽然,臺灣的問題,都是我們造成的?我們成了世代不正義的元兇?

這讓我想起了之前看The Newsroom時,裡頭的一段故事。故事的大意是在說,有天耶穌和摩斯在打高爾夫球,摩斯先上場,揮出了漂亮的一桿。

接著輪到了耶穌,耶穌大桿一揮,沒想到居然把小白球打到了樹上。

耶穌望向天堂,高舉雙手。忽然,整片天空黑了下來。一陣閃電伴隨著大雨劈下,在樹叢頂形成了一條小河。小白球在河裡漂啊漂的,居然跑進了一隻魚的嘴裡。

此時,一隻大鳥忽然竄出,兩爪一伸,抓起了魚,振翅高飛,飛過了綠油油的草皮,接著連魚帶球,一起把他們丟進洞裡,來了個一竿進洞。

耶穌轉向摩斯,對著摩斯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然後摩斯說:「嘿,你他媽是要來打高爾夫,還是要來浪費時間搞破壞?」(*)

我想,在長輩眼裡,我們大概和耶穌一樣,是一群在到處搞破壞的死屁孩。高爾夫的規矩明明白白寫在那裡,你們偏偏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到處亂搞。

而年輕人的論述,常常會是長輩們經過十數年的練習,早已是職業級的高爾夫選手。同時,還先把適合開球的桿子給拿走了,讓我們年輕人只能用九號短鐵桿來開球。這本來就是場不公平的比賽,然後年輕人還要常常被批判,說我們是草莓族,沒有競爭力,一碰就爛。

這樣的說法,在很多時候的確也成立。但這幾乎會發生在所有的世代之間。當一個世代年歲老去,沒意外的話,他們會累積更多資源。而相比起來,年輕人什麼都沒有,雙手空空,一旦發生世代間的爭奪戰,年輕人自然是處於先天上較不利的位置。

長一輩的人會覺得自己當年也是白手起家,年輕人想要資源,當然要靠自己爭。年輕人則說,老一輩把環境搞爛了,我們連爭的本錢都沒有,還要和用資源壓抑年輕人和老人對抗。

每當討論進入到這個層次,就會陷入死胡同,變成各持己見。

不過這個高爾夫球的故事,卻讓我想到了另一個層面的問題,那就是:「到底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和老人一起打高爾夫?」

走過過往的臺灣歷史,不難發現我們是一個移民社會。1949年國民黨戰敗來臺之後,帶來了大量的移民,這些人和較早的移民相比,成為了所謂的外省人,而較早期的移民,則成為了本省人。

外省族群在蔣介石反攻大陸的口號底下,始終沒有落地生根,把臺灣當作要世世代代生存下去的地方在經營。專制的國民黨殖民政權,發動一系列穩固政權的手段,包含228事件和白色恐怖,讓受害的本省與外省族群,大量逃亡海外,成為黑名單。加上當時臺灣的生活條件和環境不佳,社經地位好的人,好多都移民海外,也是在這樣的背景底下,有了「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的說法。

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很多上一代的長輩,根本沒有把臺灣看成他們的子孫,會一直待下去的地方。人們照顧下一代的方法,是夢想著回去中國(只是反攻大陸,不知怎麼變成了被中國統一),或著移民海外。而留下來的人,太多是為了存活汲汲營營,用盡所有努力,只能照顧自己,和餵飽自己家族裡的子孫,根本沒能力,也沒空去想,要留給下一代、下下一代的臺灣人(as a whole),一個怎麼樣的臺灣。

在這樣的情況下,從21世紀開始才逐漸受到重視的永續經營概念、分配正義,和其他新的價值觀,根本從來不曾出現在他們的腦海裡,長輩們的教育,也不存在這樣的東西。

而在馬政府執政8年之後,新生代的臺灣人,在種種因素,特別是網路發達,導致資訊不再能被政府一手掌控,以及出生在民主自由的臺灣,自小浸淫在這些價值的情況下,年輕人與長輩的觀念差距,就變得越來越大。

就我看來,這是一個社會難以擁有共同identity的一個象徵。我現在工作的研究機構創辦人,是一個極為成功的科學家,也是賺了非常多錢的發明者。他現在超過七十歲了,受限於學校規定,必須要退休,轉為以提供意見為主,比較類似顧問的Emeritus professor。那時候我們曾經問他,會不會很捨不得離開現在的研究位置,他搖頭表示一點也不會,因為他現在給自己的定位,就要一個要用他的名氣和資源,來替這個研究機構的年輕學者,爭取機會,讓大家成長茁壯的角色。

這位教授一輩子都和我們研究機構綁在一起,到了最後,研究機構就像是他的legacy,他希望的,是能讓下一代的研究者,能夠在他的幫助底下,變成適任的繼承者,讓機構的研究繼續維持領先。這是我覺得,一個擁有共同identity的社會,能夠永續經營下去的樣子。唯有當大家都認同這個identity,成功且有智慧的老者,才會願意扶持下一代,適時地讓出角色,讓下一代在他們還能提供幫助的時候,盡量放手去闖。這不是說老一輩的人就不行了,而是他們必須傳承資源和智慧,但同時讓年輕人接手,這樣才能夠讓這個社會生生不息的興盛發展。

另一個很有名的例子,是臺灣ptt上的留學版。留學版上總是有很多人,會大方提供申請學校的秘訣和資源給新一代想出國的學生。他們也不要求什麼回報,只是希望這些人在成功出國後,若是看到再下一代的學弟妹有申請上的困難,可以大方予以幫助,把這樣的風氣傳承下去。

可惜這個在ptt留學版上非常好的風氣,在臺灣社會的世代間,並沒有被培養出來。所以當年輕人想要爭取出頭的空間時,卻發現機會根本不在那裡,也毫無資源可用。所以才會有所謂失落的六年級,這樣的說法。

六年級生整個世代,跟著長輩打高爾夫未果,七八年級不會看不見。這些人現在也二、三十歲,到了可以出社會的年紀。這些所謂的年輕世代,親眼見證這一套行不通,所以根本不想和長輩一起打高爾夫。這些六、七、八年級生,都還在生涯起始或衝刺的階段,就已經習慣那種"you are on your own",什麼都必須自己奮鬥的狀況。他們知道年金會破產,知道政府財政問題很大,支出可能必須刪減。他們用iPhone臉書,可以輕易破解黨國政府慣用的抹黑伎倆,比老一輩更清楚臺灣的歷史,常常還講得一口熟稔的臺灣主權未定論。

更感人的是,他們在還在為自己的人生奮鬥的時候,就已經在思考比他們更年輕的臺灣人,甚至是下一代的臺灣人,會需要一個怎麼樣的臺灣。像是反課綱的小朋友,一堆都是為了學弟妹出來奮鬥的,我前陣子和幾個旅外的朋友在聊天,不少人都認為留在國外,可能發展會比好,但當中還是有許多人願意回去臺灣。抱著的,也是對這片土地深厚的感情,希望能為下一代的臺灣人作出貢獻。

我自己是七年級生,我就常常有實在很對不起比我年輕的臺灣人的慚愧。臺灣有太多問題,追根究底,都可以歸結到國民黨在黨國時期,留下來的遺毒,和這個根本不應該在民主國家留存的政黨,繼續為惡、繼續把私利,放到整體臺灣人的利益之前。

是我們的無能,沒辦法早點幹掉國民黨,才讓像是反課綱的那些小朋友,必須自己站出來、讓大學生,得自己去衝立法院。

有時我也忍不住想,臺灣這幾年,環境變得這麼差了,青年人沒了希望,不敢生孩子,買不起房子。我們的人生,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我們能夠做的最好的事情,也許就是想辦法把環境慢慢變好,把阻礙進步的東西破壞掉,幹掉國民黨,然後讓這些比我們厲害得多、也更年輕的臺灣人,去好好建設他們要的臺灣。

每次這樣想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老人。說起來也沒錯啊,在很多地方,這的確是已經願意讓出位置來的老人們,在做的事情。但在臺灣,卻是我們在考慮這些了。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也許大家就可以稍微更理解世代戰爭,是怎麼一回事。現在的狀況,是長輩一直覺得,我們這些小朋友,到處在浪費時間搗亂(fuck around),不好好打高爾夫。但問題是,我們這些人,也許一點也不想打高爾夫啊。我們被逼得沒有選擇,要在高爾夫球場上和上一代的人攪在一起,只好到處搞亂,尋求契機。

美國第二任總統John Adams,曾經說過一段話:「我必須學習政治和戰爭,好讓我的兒子可以擁有學習數學和哲學的自由。」‡

我一直很敬佩這句話。

在現在的臺灣也是一樣。我們一點也不想糾結在這些政治和社會議題的戰場裡,還要被人家罵說我們在fuck around。我們也想有自己好好的人生。我們想打籃球、想打棒球,但就是不想打高爾夫,也不想在高爾夫球場上跟你浪費時間。

But we have to fuck around. And you know what? We ain't just gonna fuck around, we're gonna fuck up the whole golf course, so that the younger Taiwanese may have the liberty to play other sports.

Maybe they wanna play basketball, maybe they wanna play tennis, or maybe they still wanna play golf. It doesn't matter. They'll have the right to choose. 

That matters.

最後補充一下。文章中用了大量年輕人與長輩,但其實很難有一個很清楚的界限,把這兩個世代一刀兩斷地分開。年輕人中也有傳統價值的捍衛者,例如反對同性婚姻的、崇尚獨裁中國共產黨政權的,而老一輩也有像是吳念真導演這樣,大力支持年輕人的。

我想做的,是想跟大家說,世代不正義,其實未必是指責長輩霸佔資源,或著批鬥長輩的不是,留了個爛攤子給我們收這類的。更重要的,是讓雙方了解彼此的差異,以及未來的臺灣,有一天會是我們這個世代在主導這個事實。我們必須負起責任,甚至迫於形勢,我們已經開始要負責任了。

所以我們要的,只是一個我們可以自由決定臺灣該怎麼走、該怎麼前進的機會。我們在爭的,是更年輕,甚至下一代的臺灣人,可以做決定的自由。在這個過程中,年輕人會有所犧牲,老一輩的人也會有。我們需要的只是長輩們抬起手,給我們一點空間,讓我們試試看,如此而已。這也是從洪仲丘事件以來,臺灣年輕世代抬頭,讓願意跟進的民進黨、直接將年輕世代轉化為政治實力的時代力量,和其他反藍小黨,可以抬頭的原因。

這種「為了讓臺灣能永續發展下去」、「建立共同的identity由現在開始」的概念,才是這場世代戰爭,真正在打的東西。

國民黨完全誤解了這場世代戰爭的意義,以為年輕人想要對付的是老人,年輕人的憤怒,是受操弄後針對老人去的。卻不了解,這場戰爭可以不要是這樣的,他可以更有生產力、更正面,也正有創造力。這個對世代不正義應該負極大責任的政黨,到現在,還想利用世代矛盾去牟利。這樣的政黨,不幹掉他們,說得過去嗎?

1/16號,我會回臺灣投票。I'm gonna fuck the KMT and the so-called Pan-Blue camp up as ruthlessly as I can. Would you join me?


*原文:

Moses and Jesus are playing golf. 

Moses steps up to the tee and hits a beautiful shot 250 yards straight down the middle of the fairway. 

Jesus steps up to the tee and hooks the ball into the trees. Jesus looks up into the heavens, raises his arms, and suddenly the sky darkens. 

A thunder clap rings out, rain pours down, and a stream rises among the trees. The golf ball floating on top finds its way into the mouth of a fish. 

Then a bird flies down and takes the fish and the ball out over the green, drops it in the cup for a hole-in-one. 

Jesus turns to Moses with a satisfied grin, and Moses says, 'Look. You wanna play golf or you wanna fuck around?'

‡ 原文:


I must study politics and war that my sons may have liberty to study mathematics and philosophy. 

My sons ought to study mathematics and philosophy, geography, natural history, naval architecture, navigation, commerce, and agriculture, in order to give their children a right to study painting, poetry, music, architecture, statuary, tapestry, and porcelain.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Why we show no respect to professionals?

在八仙塵暴事件之後,出現了很多受難者的家屬,對醫護人員實非不體諒,也十分不理性的行為。臺灣長期緊繃的醫病關係,再一次血淋淋的呈現在大家眼前。

我因為研究領域的關係,常常和醫生混在一起,同事裡也有許多醫護人員,對他們的辛勞真的是看在眼裡,對於臺灣非常糟糕的醫療環境,和臺灣相當好的醫療品質,都有頗深刻的體驗。

也因此,通常在遇到病人對醫護人員不諒解的狀況,或著病人出現一些不理性的過份行為時,我大多都是比較站在醫護人員這邊的。

然而,前幾天和一位醫師聊天時,談到了在臺灣醫生和科學家合作的困難,這位醫師很實際的點出,最常發生爭議的點,是在發表論文之後的掛名順序上。

他說通常醫生的立場,都會覺得,如果沒有我的樣本,你們要做個屁實驗?而且收集這些樣本又很麻煩,所以我當然要掛在很重要的位置。

但我向他解釋,學術論文的掛名,看的是學術貢獻。發表論文,評估的是學術表現。提供樣本固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很現實的是,提供樣本和收集這件事情,不管再怎麼辛苦,他的學術價值真的很低。

這位醫師自己在做研究,所以他也很清楚這個狀況。但他說,難處在於,許多他的醫界同事,會認為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我們的研究上。那些我們所謂的idea,還有我們做的實驗,其實也就是跑跑PCR,或著分析一下數據,那有什麼難的?學術價值在哪裡,他們體會不到。

其實我還滿能體會這個想法的。學術界的確有些人的idea也不一定多驚為天人,許多已經發展得很好的實驗,也的確只要多練就會。但這些仍舊是需要花時間去培養的專業,就像醫師的專業一樣,需要長時間的培養,才會達到入門的門檻,然後還需要更多的訓練與實務經驗,才能達到符合專科和次專科等級的程度。

也許是因為八仙事件的醫病衝突還歷歷在目,當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第一個跑進腦海裡的念頭,實際上是「醫師這樣的行為,和病人家屬不尊重你們專業的行為,又有什麼不同?」。當醫師在抱怨別人不尊重自己的專業時,是否轉個身,就也忘了要尊重別人的專業?

當一個現象,重複在不只一個群體發生時,通常我就會比較傾向把它看成一個受環境影響的系統性現象,而不只是個人不良行為。

於是,這幾天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樣的現象,讓我們一方面不尊重別人的專業,另一方面又對人一點信任都沒有。

在思考的過程中,一個一直在我腦中出現的疑問是,從我的角度去看,其實我們的醫療水準,已經非常非常高了,在這樣的狀況下,為什麼像是消基會這些機構,會有那個種,理所當然的用幾篇過時又不太相關的論文,想要指導醫師進行治療的狀況?又是為什麼,讓病人家屬對這些頂尖醫療有這麼多批判?

有些人說,就是因為臺灣醫療水準很高,所以病人的容錯率才會這麼低,才會覺得,你沒把我醫好,或著讓我不夠舒適,一定是你犯了錯。這在我看起來,真的是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裡有兩個很奇怪的觀念,我覺得很有澄清的必要。讓我用兩個例子來說明。

臺灣有一個做得相當好的科普網站,叫做泛科學。我想大多數喜歡科學的朋友,一定多少都看過他們的文章。

泛科學的成長速度很快,收的稿也越來越多,稿子多了,難免就會有一些品質上的問題。有時候,我和幾個朋友,看到泛科學有一些文章翻譯的不夠精確,或著覺得他們在議題選材上,有可議之處,我們就會把那些文章拿出來討論。有幾個比較積極的朋友,甚至會寫文章或著留言去和他們討論。

泛科學的確不是完美的,這點我想大家都同意。但是他們已經是目前所有我看過的科普網站中,做得最好的了。我有一位學長,曾經想要做難度比較低,但頗為類似的事情。可是在我們評估過後,還是因為沒有把握把文章品質顧好,因而作罷。

所以我常說,大家總是因為他們做得是科普,而錯估了他們做的事情的難度。要顧及那麼大量涵蓋那麼多不同領域的文章,這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只耗時費力,需要的學養內涵也不低。而既然他們已經是所有人裡面,做得最好的了,那我會傾向相信,他們目前能做到的程度,就是我們能夠擁有的,最好的品質。

你當然可以對他們的品質有更高的要求,督促他們進步,甚至可以不滿到自己去開一個新的科普網站,去證明你能夠做得更好。但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你還是必須接受這樣的品質,因為你拿不到更好的了。

醫療也很類似。

不管我們做研發的人再怎麼努力,醫生被訓練得素質再高,以目前的科技,和我們有的資源,我們的醫療品質,就是只能達到這樣而已。而這樣的醫療品質,在世界上已經是極有競爭力的了。甚至我可以說,這是我們很惡劣的壓榨醫療人員勞力,所創造出來,根本不可能永續持續下去的低價高品質醫療。

這樣的醫療品質,與其所需的極低廉花費,即使仍有很多地方,會對病人照顧不周,會沒辦法在醫療上達到盡善盡美,在我們能夠突破,讓醫療更進步前,很抱歉,你就是只能接受,因為這就是我們目前所能擁有,最好的醫療了。

我想很多人可能會感到不解,如果我們的醫療品質如此之高,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救不活?為什麼病人還是會那麼痛苦?為什麼病人還是有這麼多不便?

這就牽涉到我要講的另外一個例子。

今年NBA的冠軍賽,是由當代最強球員LeBron James所領軍的騎士隊,對上團隊戰力完整,由這個球季的最有價值球員Stephen Curry指揮坐鎮的勇士隊。

這個系列賽,我個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是系列賽的第三場。在系列賽的第二場,被喻為是史上最佳射手的Stephen Curry表現大失水準,拿手的三分球,投15只中2,命中率只有一成多。主將失常至此,想當然爾,勇士隊也就在自家主場輸掉了這場比賽。

下一場比賽,換勇士隊作客騎士隊主場。勇士隊又是整場被騎士隊壓著打,眼看就又要輸掉這場比賽了。更糟的是,Steph看起來還是沒有從低潮中恢復過來,打完前三節,又是投11中4的悲慘命中率,包含投5中2的三分球,只攻下了10分。

但這幾個球季,有在追蹤勇士隊比賽的球迷,都知道不管勇士隊前面輸再多,打得再差,比賽都還是有希望的。因為他們有一群很好的射手,和一個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射手。他們追分,是用還差幾個三分球來算的。打完前三節,還落後十七分的勇士隊,用勇士隊的標準,也不過就是差了6顆三分球而已。

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嗎?一點也不。

他們在今年季後賽的第一輪,就示範過整場被壓著打,進入第四節的時候,還落後20分,但硬是在正規時間結束節用一記三分球追平比分,然後在延長賽,又首先投進一顆三分球,並自此領先到最後。

投進那個追平三分球的人是誰?

Stephen Curry。

那投進延長賽第一顆三分球的人呢?

當然也是Stephen Curry。

類似這樣的案例,在這幾個球季還有很多。連續三個球季Stephen Curry幾乎可以說是整個NBA,在需要追分的時候,最冷血的殺手。他超快的出手速度,配合靈巧的運球,還有不可思議的籃球智商,一旦被他投順了,你根本就只能祈禱時間能夠走快些,不要讓他在剩餘時間內把分數給追上來。而且你幾乎沒辦法阻止他投三分,他又準到幾乎任何狀況都可能進,所以即使你的防守做得再好,也未必能阻止他投順。

最傳神的形容,應該就是這次LeBron James在冠軍賽開賽前,被訪問到要如何減低Steph的破壞力時(how you gonna slow Steph down?),他的回答:

"You can't."

而這樣的狀況,在冠軍賽的第三戰,又發生了。前三節落後的17分,在Steph的爆發之下,一顆又一顆蠻不講理三分球,唰唰唰的入網,一度追到只剩一分差。

接著一個爭議球上對騎士隊有利判決,加上騎士隊一陣猛攻,他們又把領先拉大到了7分,而時間,只剩下不到50秒。

眼看勇士隊就要追不回來了,Steph決定管他三七二十一,卯起來投三分。

唰。剩四分。

騎士隊反攻,拉到六分。最後二十五秒。

唰,剩三分。還有十八秒。

眼看Steph只要再出手一次,勇士隊就要追上來了。但就在大家都以為他們又要再上演一次大逆轉時,Steph在把球帶過半場之後,選擇傳球給隊友,隊友在底線三分出手落空。勇士隊這次終究棋差一著,最後以五分之差飲敗。

這場比賽,Steph一個人在第四節,就得了17分,投進了5個三分球。前三節17分的差距,看起來真的沒那麼巨大。

這場勇士輸球的比賽,之所以讓我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今年勇士隊實在太強了,強到我們很少有機會看到Steph at his very best。但在這場比賽的第四節,他完全就是用自己最好的表現,最專注的狀態,把本來應該是垃圾時間的比賽,隻手拉回到striking distance。

在確定勇士隊輸球的那一剎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樣再贏,真的太不合理了啦!」

「史上最強的射手,終究也是會有追不回來的時候啊。」

我那時心裡是這樣想的。

的確,最後勇士隊輸了。但這並沒有讓Steph的表現顯得不夠出色,因為他要挑戰的門檻,本來就是一個高得不可思議,幾乎不可能通過的巨山。

Sometimes, failure is just when your best isn't good enough。

這個isn't good enough,其實就是我們醫療的現況。而我們之所以不夠好,幾乎完全是因為,我們面對的問題,實在太難了。

也許是因為我們的醫療人員,被訓練得太好,讓很多疑難雜症的治療,都顯得輕鬆,就好像Steph在球季中有太多不可思議的驚人表現,帶領球隊演出過太多次逆轉勝,讓球迷習以為常一樣,讓我們忘記了,醫療人員面對的是多麼困難的一個情境。

他們處理的是生命。是一個一堆專家窮畢生之力,讀了一大堆書,做了一大堆研究,但很多時候,都還是只能聳聳肩說:「不好意思,我們真的不懂。」的一個現象。

這個現象運作正常的時候,就很撲朔迷離了,何況要在他出差錯的時候把它修好,那更是不可能的任務。由這個角度去看,不管醫療人員做得再怎麼好,都會離完美很遠,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用我的說法,就是「一場史上最佳射手在第四節砍了17分都追不回來的比賽,我就相信他真的是追不回來了。」不是因為射手太爛,而是因為有的比賽,即使是最好的射手,也都沒有好到能把它追回來。不是因為醫療人員太爛,而是因為有的情況,即使是最好的醫療人員,也依舊束手無策,能做到的,真的就只有這麼多。

而從這裡,我又忍不住想到八仙事件剛發生的時候,一堆人可以用眼睛看,就看出會不會塵爆的高超技巧,還有用常識判斷就知道吸粉塵會傷肺的錯誤直覺。

到底是什麼樣的背景,會讓我們這麼瞧不起知識的難度和複雜度,會以為自己什麼都有辦法用常識來判斷、會像消基會那樣,以為會查文獻,就可以教醫生如何進行治療呢?

我的猜想是,在我們的教育過程中,我們被訓練的方式,就是一直要在一個簡化的系統裡,去尋找單一或少數正確的答案。

我永遠記得我國中和高中的時候,唸書總是唸得很掙扎。

直到有一天,我一個成績很好的朋友在教我解一道理想氣體方程式的題目時,他跟我說,你不要一直想這個物理現象在幹麼,你要想它到底要考你什麼。題目要你求p,給了你T和R,你就想辦法把n湊出來,帶到pV=nRT的公式裡就對了。

從那天以後,我才豁然開朗,原來考試是這麼一回事。

大學的時候,我因為興趣,去弄了內科聖經Harrison來念。一開始的時候,也是讀得很辛苦,因為這些書,其實常常沒有一套系統性的邏輯,而是一堆事實的陳述。譬如我那時候最有興趣的紅斑性狼瘡,我讀完Harrison相關的章節之後,只有一個結論,就是這個作者根本自己也不懂。你自己都不懂,我們是要怎麼讀?

後來有個醫學系的學姊跟我說,醫學的書,本來很多就是這樣,比較適合當作前人觀察和經驗累積的結果,不見得是前人理解以後的知識。

一直到後來,我自己跑去做研究,讀了很多論文,才真正深刻的體驗到,的確,Harrison裡頭寫紅斑性狼瘡的人,確實是不太懂這個病,不過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大概也沒人真的懂。

舉例來說,我們一般都認為紅斑性狼瘡是所謂的B細胞疾病,也就是說,他的病理現象,很大一部分是由B細胞造成的。於是我們就研發了所謂的B cell depletion antibody,去把病人身體裡的B細胞幹掉。

但是用B cell depletion的方式來治療紅斑性狼瘡卻超沒效的。一個被認為是B細胞造成的病,幹掉B細胞還不會好,跟沒接觸流感病毒,卻得到流感,大概是差不多等級的不合理,也就是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等級的不合理。光這個例子,就可以看得出來我們有多不懂紅斑性狼瘡。

這個,就是醫學的複雜,與我們目前在醫學發展上的極限。

所以我也一直很佩服醫學院的學生,可以接受這樣的訓練。我有一次和一位醫師在聊天,他就笑說:「反正就是把它當成考試來念啊!我那時候練到,自己讀書都會覺得那幾個會考的關鍵字,眼睛掃過去就會自動浮上來勒!然後腦中就會自然出現這個A會和那個B比較的考題,這樣自然就會拿高分了。」

對呀,這個就是在考場上的常勝模式。就好像我每次恥笑那些托福雅思考不好的人一樣。我英文這麼爛,當初也是考了個嚇死人的高分,比我從國小就到紐西蘭去念書,幾乎算是英文native speaker的朋友考得還高。我也常常笑說,我聽聽力測驗,幾乎都聽不懂沒關係,關鍵時刻,我就會知道答案來了,意到筆動,接近滿分的分數來得比蘇軾寫詩還自然,蘇軾考國文,搞不好還沒有我考英文輕鬆寫意勒。

我在想,會不會就是我們在這樣「只要被訓練得夠好,就可以寫對答案拿高分」的訓練系統下待久了,忘記了自己其實根本不懂、忘記了考高分,不代表理解、忘記了我們後來把這些東西弄懂,都是在後面受過很多額外的訓練以後,才能夠做到的事情?

會不會是很多人,根本從來沒有機會進入像是醫院或著研究機構這樣的地方,真正去做研究,明白到原來知識並不是一個在題目中找條件,就會解出標準答案的指考題目?我們有辦法快速解出來的題目,很多都是極度簡化條件下才有辦法成立的題目,但是現實世界的科學,卻是即使在極度簡化的模型底下,都複雜到會有太多變因的東西,往往牽一髮動全身,讓人難以研究,更遑論要去了解一個現象背後真正的原理了。

如果是這樣,那好像就可以解釋我們的不尊重專業是怎麼來的。也許醫療、科學這些東西,在很多人眼中,真的就是簡單到不行的東西,就像考試,有背有分,抓到技巧,沒搞懂也可以考高分。

所以如果我會查資料,那我就也可以考高分,自然知道這題該怎麼解,也就可以指導醫師怎麼清創了。

所以那些專家,像是醫師、護理師這些人,他們就是以前班上那些,很會考試的人。他們已經知道這個遊戲怎麼玩了,如果考不上醫學院,沒有每科90分,哪一定是他們哪裡犯錯了,或著根本不用心,不可能是他們不懂,或著盡了全力還失敗。

如果他們常常犯錯的話,那肯定是故意的。他們根本沒有把我家的小孩當一回事,沒有盡全力照顧我的小孩。所以我一定要拿攝影機錄下他們哪裡犯錯,哪裡沒盡力,這樣才有辦法告死這些邪惡的混蛋。

於是,人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賴就沒有了。

這有時候,也很像我們在藥物研發時會遇到的狀況。我們會很誠懇地對大眾說,很抱歉,我們真的不夠好,所以很多東西,我們事先也不知道。

可是大眾不接受我們不夠好的這個事實。於是一個又一個的藥廠陰謀論,就通通出籠了。

或許,真正的關鍵,不是在告訴他們,我們夠不夠好,而是大家要接受一個事實:「即使到了今天,人類成就了如此偉大的文明,許多事情,對人類而言,還是都太難了。」

也許,要到這一天的到來,小島上的人們才會彼此尊重,知道對方真的已經盡了全力,明白對方達成的成就並不簡單,然後,由衷地對對方說一句:「您辛苦了。」

2015年4月27日 星期一

Constraining freedom of expression should never be an option

最近臺灣鬧很大的一個新聞,是由一個女藝人自殺,而引起對網路霸凌的討論。

這件事情和網路霸凌有何關聯,還有很大的爭議,也不是我今天想討論的重點,所以就先按下不談。我今天想談的,是由網路霸凌衍伸出來,對於網路實名制,和以限制網路表達自由的方式,來達成壓制網路霸凌討論。

網路霸凌,或著任何形式的言語霸凌,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而且也是一件需要被關注與處理的事情,對於這一點,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會有疑義。所以問題的重點,就應該擺在我們應該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

對於許多臺灣的政治人物而言,直覺式的反應,似乎是覺得限制網路上的表達自由,或著改採實名制的方式,就可以抑制網路霸凌的產生。然而,這樣的連結,卻很可能是過於簡化的錯誤連結。實名制的部分,我們在學校,在生活中,還有很多其他大家知道彼此身份的場合,霸凌事件也從來沒少過。是以,覺得實名制可以透過讓身份曝光的方式,來解決霸凌的問題,顯然是太過天真的想法,更別提像臉書和ptt這樣的平台,其實早就已經非常接近實名制了。

那限制網路言論自由的部分呢?

關於這點,我想從我最近非常喜歡的一個節目,John Oliver的Last Week Tonight講起。

這個HBO的當紅節目,每週都會討論一個上週的熱門話題,從死刑、貧富差距、藥物廣告,到警察裝備的軍事化、基礎建設的維護和美國小姐的競賽等等,John Oliver都會透過誇張、幽默的脫口秀方式,以喜劇的形式呈現這些議題,非常有趣。

讓人驚訝的是,即使在美國這樣一個強大的國家,透過John Oliver的呈現,你也會發現,他們還是有非常多的問題,存在於美國社會上的每個角落。John Oliver呈現這些議題的方式,除了幽默之外,底下其實還藏著非常犀利的批判和嘲諷,如果你是被批判的對象,我相信聽了不會太好受。而這個劍橋畢業生,也的確收過頗有創意與諷刺意味的信件,對他節目中的評論做出很有風度,但也很犀利的反擊。

先不說John Oliver的呈現方式,是否會誇大問題的嚴重性,至少透過他的脫口秀,我們可以接觸到這些議題,如果引起興趣了,就可以自己去做更多功課,多了解這些議題一些。

如果今天美國政府,因為不喜歡John Oliver的批評,因此禁止John Oliver的節目,我們就不會知道,原來在美國這樣的國家當中,有這麼多問題存在。更恐怖的是,這些問題,不會因為表達的平台不存在了,就跟著消失。他們只是不會再被提起,不會受到那麼多人的關注,但還是會繼續存在美國人身邊,侵蝕他們的社會。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搬來用在臺灣這次的網路言論限制事件上。即使我們今天限制網路自由,不讓大家使用某些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進而達到抑制霸凌的效果,這並不代表霸凌就會在我們的社會上消失。他頂多是轉個形式,變成用另一種形式繼續發生,或著換個地點發生而已。把問題掃到檯面下,從來都不是讓問題消失的辦法。

關於這點,我們其實可以參考中國當作借鏡。中國的網路管制相當嚴格,大家都知道,在中國上網,是查不到六四的。但是六四並不會因為這樣就不存在,只會讓當權者和人民活在謊言之中,失去反省的機會。又或著像這次臺灣的課綱修正,把228拿掉,也把白色恐怖拿掉,但這些並不能抹滅這些歷史事件曾發生過的事實,只會使得這些曾經發生過的問題變得難以被矯正。因此,即使我們透過限制網路上的表達自由,禁止了檯面上的網路霸凌,很可能也只是讓這樣的情況,變成在檯面下發生而已。而檯面下的問題,永遠都比檯面上的更難處理。

再加上我們在限制網路自由之後,將會大幅失去資訊傳遞的容易程度,很多社會上的問題,要傳達到多數人的耳中,將會變得較為困難,這樣一來,我們將失去很多瞭解並解決社會上問題的機會。如果像美國這樣的國家,社會上都有這麼多值得關注,且需要被處理的問題,民主發展相對不成熟,政府需要被高度監督,政商關係也必須被強力監控的臺灣,若失去任何一個資訊得以傳遞的平台,將會失去很多讓我們的社會更進步的機會,也將難以控制這個失能又權力過於擴張的政府。

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是去年的太陽花學運。若是少了網路,少了那台把議場內資訊傳達給大眾的iPad,少了那些臉書和其他平台上的溝通串連,很可能學運的力道會被減弱不少。同理,如果沒有網路,那些警察打人的片段未必能夠這麼快流傳出來,正義將無所伸張。

不管你是否支持太陽花學運,你都不可否認,這樣的群眾力量,是對抗政府,限縮政府權力極為需要的。縱使你是國民黨和馬英九的死忠支持者,也得接受,國民黨還是會有在選舉中輸掉的時候,臺灣會有政黨輪替的一天。屆時,你們也會有需要上街頭,對抗自己不喜歡的政府的機會。反之,即使你是民進黨的支持者,也難保由民進黨組成的政府,不會有做錯事的時候,或著有違法濫權的一天。而這個時候,能夠保持所有資訊平台的暢通,讓我們擁有言論自由,可以表達想法,並號召群眾上街頭抗議,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說,限制網路的言論自由,除了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問題藏到檯面下,變得看不見,且更難處理,也會大幅失去網路資訊傳遞快速的好處,可說是有害無益。

除了實質的抗議之外,網路訊息傳播的無遠弗屆,也可以刺激社會中組成份子的思考,讓我們對自己所處的社會,該是什麼樣子的,做出充分的討論,讓每個人都能發聲,彙整多元的意見,形成多數人的共識。

最近一個很好的例子,是不斷在臺北市引起關注的新科市長柯文哲。柯文哲的許多施政作為,都令人叫好,但我們也可以從他許多的言論中,看出他的威權思想。他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展出法律是用來限制政府權力的認知,這點讓人擔憂。

這個問題目前仍不嚴重,因為他的一言一行,都會透過媒體,忠實呈現出來。也因為我們有言論自由,所以我們可以針對自己關注的部分,對其作出批判。柯市長目前的整體作為,應該可以說是正面大於負面,所以很多他的問題,並沒有被特別抓出來批判,但至少我們的言論自由,透過網路傳播,會讓很多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確存在。先前柯文哲好幾次被罵到道歉,多少也是因為這種網路言論自由的結果。

另外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壹電視的正經限時批。正經限時批曾經因為批評慈濟一事,而讓主持人彭文正和李晶玉兩人,雙雙請辭。當時網路一片撻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種打壓言論自由的方式,令許多人不齒。在此同時,也因為我們擁有言論自由,因此某些不喜歡彭李兩人的人,就挖掘出了他們反對多元成家,打壓同性戀者自由的立場,讓大家知道他們也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面,都讓人讚賞。

這些都是言論自由的好處,人和事,本來就是擁有多元面向的。而言論越自由,意見和切入的角度就越多,因此越能刺激我們思考,我們也就越能看清事情的真相,也才能在社會上形成共識。是以,我們從來都只需要擔心,言論不夠自由,以及自由的言論傳遞速度不夠快、廣度不夠大。

這樣的自由,當然會帶來一些副作用。很多反烏托邦小說,像是1984和記憶受領員(The Giver)這樣的小說,都有寫過在一個沒有自由、不多元的社會,會有怎樣的優點。其中一個最明顯的優點,就是秩序。可是隨著故事發展,我們也會開始看出,這些反烏托邦社會,往往有很多可怕的問題存在,卻因為高度壓制自由,使這些問題根本無法被處理,甚至無法被看見。

記憶受領員裡面,有一個我個人非常喜歡的橋段,大意是這樣的:

在小說裡那個高度受管控的世界中,統治者消除了差異。他們消除了種族的概念、消除了顏色的概念,也消除了不同的文化,讓大家都變得一致。

但這些統治者沒有笨到以為這些東西就不被需要了,所以他們把對於這些東西的記憶,都交給一個特定的人保管,這個人,就叫做記憶受領員。

記憶受領員當然也會老、會死。所以他必須把記憶傳給他的徒弟,這時候他就變成了記憶傳受者,也就是The Giver這個名稱的由來。

故事的主軸,就是圍繞在老的記憶傳受者,開始把這些世界還是多元的時候的記憶,傳給下一代受領員的過程在打轉。

有一回,老的傳受者把顏色的概念傳授給新一代的受領員。看到世界多彩繽紛的一面,新一代的受領員感動得哭了,他哭著問老受領員:「怎麼會有人要消除這麼美好的東西?」

老受領員告訴他:「顏色、種族、宗教,當人們選擇活在沒有這些東西的世界,我們就創造了sameness。當人之間有所不同,就會出現嫉妒、憤怒、憎恨。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什麼都相同的世界,我們需要sameness。」

年輕的受領員說:「我完全同意。但我還是覺得,顏色好美。」

我很喜歡這一段plot的原因,是因為他說明了自由和多元的美好,以及他們無可避免會帶來的副作用。

我從不否認言論自由,會帶還很多爭論、甚至可能出現霸凌。可是就和記憶受領員心中的感受一樣,即使知道有這些缺點,我們都無法拒絕承認,言論自由帶來的美好。

更重要的是,在現實世界中,我們是有辦法魚與熊掌,兩者兼得的。

如果網路言論,涉及到毀謗、造謠的部分,我們可以透過法律途徑解決。我們也可以利用網路強大的傳播力,宣導正確的反霸凌概念,對霸凌做出精確的定義,教導大家如何處理、面對這樣的事情。我們甚至可以成立反霸凌粉絲專頁,或著類似的基金會,去匯聚力量,制止霸凌的發生。

最近,前紅襪隊投手,血襪Curt Schilling,就曾經利用網路社群的力量,找出了在twitter上霸凌他女兒的人,讓他們付出代價。他並沒有採取任何利用法律壓制言論自由的方式,一樣達到了這樣的效果(詳細的故事請看這篇文章)。

也許你會說,那是因為他是Curt Schilling,是名震天下的大投手、嘴砲王。而且他因為個人經歷,擁有別人沒有的網路資源與對網路的理解。但我要說的是,一個人的力量也許不夠強大,可是一個社群的力量卻絕對不可忽視。我們只要利用網路的特點,利用我們在網路上擁有的言論自由,任何人都可以透過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不被霸凌。也因為我們擁有網路自由,所以隨便上網一google,都可以找到一堆關於反霸凌的資訊,教你如何去處理這樣的事情。

透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就可以既享受言論自由的美好,又正面對我們不想要的副作用做出正拳回擊,一拳扁在他臉上。

在有這麼多其他方式可以處理網路言論霸凌的情況下,我們實在沒有理由,選擇用一個明知不會有什麼效果,又有一大堆缺點的方式,去處理這樣的問題。

是以,我主張,在處理網路霸凌這件事情上,限制言論自由,永遠都不應該是我們的選項。

2015年2月2日 星期一

Unscrutinised, excessive empowerment is the best way to cultivate another Lord Ruler

柯文哲最近在新聞上獨領風騷,眾家媒體也努力維繫臺灣製造業的競爭力於不墜。

在眾多讓人搞不清楚是失言還是媒體創作的柯語錄中,最讓我梗梗於懷的,還是他對於監聽的看法。

無獨有偶,賴清德市長在大戰臺南市議會之後,又提出了女星不應代言酒品的言論。和柯文哲一南一北,這兩個神字輩醫師胡說八道的背後,其實反映出來的是同樣令人害怕的價值觀。


Brandon Sanderson在他的經典之作-迷霧之子中,創造了一個所向無敵的統御主 (the Lord Ruler)。

隨著故事的發展,我們明白了原來這個殘暴自大的統御主,其實並沒有那麼壞。他壓制了毀滅一切的神祉滅絕 (Ruin) ,然後用他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創造了最後帝國。但是統御主缺乏足夠的知識,他把太陽移得太近,讓生命無法存活,於是他只好再創造出灰燼,擋住殺人的陽光,但也因此讓植物永遠枯黃。

他把世界弄得一塌糊塗,卻也讓世界能夠苟延殘喘。

後來同樣的力量被知識的守護者沙賽德擁有,他用正確的知識,把太陽擺回正確位置,把世界變回本來的面貌。

小說的故事總是擁有美好結局,現實世界卻比較殘忍。在無情的現實中,情況也很可能是反過來的- 擁有知識的沙賽德被後來的統御主取代,然後統御主用他無窮無盡的力量,出於好意也好,基於自己的野心也罷,讓這個世界陷入混亂。

或著也有可能有天沙賽德轉了性、瘋了,沈醉於自己無可比擬的力量,然後決定讓世界變得恐怖,讓人類受苦。更可能沙賽德的知識還是有缺陷,或著他有某些偏見,於是他的世界出現了可怕的瑕疵,眾人卻無力去挑戰他。

在現實世界中有太多種可能,會讓這個擁有太多力量的人,帶來惡果。

我們的政府首長,其實就是迷霧之子裡的統御主;而政府機關,就是那個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當我們把過多的力量賦予某個人,也就等於給了他帶來難以收拾的可怕惡果的能力。

像是柯文哲的監聽說,即使我們相信柯文哲現在是為了做好事,也難保他以後不會變壞。即使我們相信他永遠不會濫用這個權力,也無法保證臺灣政壇之後不會出另一個統御主,用這個權力奪取自己的利益,傷害人民自由。

如果我們因為賴清德的guts,就認同他反對藝人代言酒品的言論,難保以後不會出現另一個統御主,禁止藝人代言打電動、代言臉書、代言摩托車,或著一切這個統御主不喜歡的東西。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開始就不要把這樣的權力賦予他們。

我認為法律之所以存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限制國家的無限擴權。我希望這些新上任的縣市首長,在法律允許他們做事的範圍內,用最高的效率,把市政做好。但我不希望他們為了把市政做好,而能夠凌駕於法律之上,或著隨意改變法律,擴張政府的權力。

柯文哲上任以後,一件一件檢驗臺北的建設案。透過他的努力,我們看到了一個權力不受限制與監督的政府,可以多輕鬆地用合法的方式,做出不合理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還要繼續相信「大政府」,是利大於弊嗎?

要防止這類事情再度發生,我們需要的是公開透明,而不是更大而有為的政府。柯文哲截至目前為止的確是個還不錯的市長,看起來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對於人的信賴,永遠不應該高過對於權力的警戒。柯文哲除了興利除弊,更重要的,恐怕還是要立下公開透明的制度,還有限縮政府無限擴張的權力。否則即使他做得再好,下台之後,只要換上一個統御主,就前功盡棄了。

柯文哲不會是完人,也沒有人會是。我們必須牢牢記住這點。然後我們得時時提醒自己,不要繼續沉醉於自己對明君聖王的想像。從陳水扁開始,一路到馬英九、賴清德和柯文哲,我們都可以看到臺灣人對賢明統治者的渴望,甚至你從柯文哲自己對於蔣經國的讚賞,也可以見到這種根深蒂固,卻錯得離譜的價值觀。

推翻獨裁政體最大的優點,在於把參政權還給人民。既然我們有了參政權,就要努力行使它,而不是懶惰得把這個權力,通通再交給某個我們心中的完美人選。

我們需要強悍的制衡政府,限制他們的權力,不然就很可能會反過來,被政府給限制自由。

有的時候,為了對抗政府,我們會需要強大的人物。但這樣的人物,一旦掌了權,就得被當成另外一個政府對待。迷霧之子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是凱西爾;而我最喜歡的橋段,則是凱西爾的死亡。

凱西爾在故事裡,為了化解大家對於統御主無敵的恐懼,把自己經營成了另外一個神。但我認為這也成了他不得不死的原因。他透過對自己死亡的巧妙安排,讓倖存者這個名字被神格化了,使得人民得到了反抗統御主的勇氣。可是也因為他的死亡,讓這個被神格化的人物永遠無法掌權,所以這個故事才不會有第二個統御主。

在現實世界中,被選為臺北市長的柯文哲不像凱西爾是迷霧之子,擁有無堅不摧的力量。反而是我們這些公民,只要願意參與政治,就會擁有如同鎔金術般足以撼動政府、限制濫權的力量。

美國第三任的總統Thomas Jefferson曾經說過:"When the government fears the people, there is liberty; and when the people fear the government, there is tyranny." (當政府懼怕人民,這就是自由。當人民懼怕政府,這就是暴政)。

我喜歡自由、痛恨暴政。所以我反對政府擴權,也反對賦予政府任何可能侵犯人民自由的權力。就算這個人在臺北市打敗了我最討厭的國民黨也一樣。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尊重你的孩子

這幾天看到有個臺灣孩子用自己的零用錢偷買iPhone 6,結果被媽媽斥責並沒收,之後跳樓身亡的新聞,心裡還滿難過的。




因為不清楚詳細情形,所以也很難評論太多。不過這個悲劇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我覺得滿有意思的,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大概一年前,我還在臺灣,正在混日子等出國。為了讓自己的生活規律一些,也照顧一下健康,我天早上起床以後都會做一點運動。後來發生了318學運,我發現要和這個政府對抗,隨時要上街頭,沒有強健的體魄還真辦不到,所以除了每天早上的運動,每個禮拜我都會選一天到家裡樓下的健身房,做一些重訓。

強迫自己一個早上完成兩攤重訓其實對意志力的負荷還滿大的。為了平衡,我就獎勵自己,在那個做兩攤重訓的早上,重訓結束之後可以去家裡附近的公園打球。我一直都很喜歡打籃球,但是因為身上太多傷,所以一直自我限制不要太常打。重訓完去打的好處,是通常我都已經很累了,就不會勉強自己,去和別人鬥牛。而且那是平日的下午,所以不會有太多人,也就沒有太多鬥牛的機會,所以可以保護自己,又可以享受一下打球的快樂。

那時候三不五時會遇到一個小鬼,應該是附近小學的學生。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他是翹課出來,還是一個禮拜有某一天會比較早放學,所以他會出來打球。小鬼很明顯滿愛鬥牛的,常常找我單挑。

打著打著,當然也就會聊上幾句。有一次,小鬼跟我說:「你速度好快,但你投籃都投不進。」

他講的完全是事實,因為我做了一早上的重訓,根本手軟腳軟,球都舉不太起來,不過沒想到會被小鬼嗆,實在覺得很有趣。

後來又有一次,小鬼問我:「你為什麼都不防守左邊?」

另一次,他問我:「你上籃怎麼都不喜歡跳?」

那時候我就發現這個小鬼觀察相當敏銳。

我以前打球的時候,曾經非常嚴重的傷到左腳踝,到現在還有很多後遺症,在累的時候,三不五時會腳軟。所以我一般跟人家鬥牛,防守時都是用猜的。鬥牛的時候,大部份的人都是右手比左手強很多,所以我都會直接站在對方右手側。但是只要對方變方向往左邊切時,我第一時間沒猜到,我就會直接讓他過,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左腳因為快速橫移承受太多力量。

然後我大學有一段時間,大概是過往打球打太多的後遺症,背和腰都常常會不舒服。最嚴重的時候,我只要打完比較激烈的比賽,就會痛到一整個晚上要趴在床上休息,睡不著但也不太有辦法動。這也是後來我退出學校球隊的主因。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盡量減少切入之後在空中和人家對抗的機會,這樣通常會讓我的腰和背比較舒服一些。因此那時候常常打球,每次切進去就一直找人傳球,不太願意跳起來上籃。

腰和背的傷,後來因為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打球,自己就好了。但可能是心有餘悸,讓我不太喜歡切進去上籃的時候跳來跳去。

也就是說,那小鬼全講對了,這些真的是我打球的習慣。

因為喜歡他的敏銳,所以雖然他是一個非常靠北的屁孩,我還是滿願意和他聊天的。我們天南地北的亂聊,有一次他說我打球好強,我都快要笑死,我們年紀差那麼多,體型和體能都有巨大的差距,他當然打不過我。不過後來想了想,我很認真的跟他說:「雖然我現在比你強是因為你還沒長大,但是我滿確定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也比你強,因為我那時候比你更想贏。你為了不要被我騙,所以不願意認真防守。我以前不會這樣。被騙一次,我就更認真防守,直到我跟得上為止。」

我其實還滿驚訝自己會這樣說的,因為現實生活中,遇到不熟的人時,我大部份都是一個順著別人口氣說話,然後滿嘴好話的人,很少表達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像我一個南部的長輩,到現在每次看到我都還會跟我說:「我們的興農牛居然解散了。」,但我其實根本不太看中華職棒,只是看他喜歡,我就隨便跟他瞎聊。反正本來就只是無腦的社交談話,講什麼也不重要,順著口氣說話比較不會有紛爭。

那時候我就發現,我心中可能滿認同這個小鬼的,所以比較願意跟他說一些事情。我這個人是這樣的,大多數時候我都隨隨便便無所謂沒主見,但如果我開始認同你的能力,或認同你這個人,或著認為你受過相關的訓練等等,那我就會開始用比較高的標準看待你,這樣你才會比較常聽到我對你的評價。

也滿奇妙的,從那一次開始,這個小鬼就開始會問我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有一些還滿認真的。譬如有一次,我們一樣坐在球場旁,他問我現在是不是在上班。

我說:「沒有耶,我在等著出國唸書。」

小鬼說:「襪靠!那你英文很好喔?」

我說:「還好啦。」

小鬼說:「Hello!」

我心裡覺得好笑,現在是怎樣,考我嗎?就回他:「Hi, how's going?」

小鬼就說:「襪靠你比我厲害!」

講到這裡我真的笑翻了,就跟他說:「廢話我學英文的時間搞不好比你的年紀還大。」

結果小鬼忽然天外飛來一筆問我:「那你教我英文好不好?還有數學。」

我聽了有點傻眼,不過想說反正是在等出國,就跟他說:「好啊,你有問題可以問我,不過我不會在臺灣待太久喔,而且我應該不是好老師。」

想不到小鬼還真積極,立刻就跟我要電話。

後來連續幾個禮拜沒遇到那個小鬼,有一次假日閒著,跑去公園走走,又遇到了那個小鬼,小鬼旁邊跟著他的媽媽。

小鬼跑來罵我髒話,被他媽媽聽到,他媽媽跑來跟我說不好意思,把小鬼罵了一頓,小鬼被罵以後就跑走了,而我就這樣和小鬼的媽媽聊了一會兒。

小鬼的媽媽好像對這個小皮蛋很煩惱,覺得他整天調皮搗蛋不唸書。後來發現原來我就是那個打籃球的哥哥,跟著聊起我要出國唸書的事。小鬼的媽媽誇獎我愛打球又會唸書,問我怎麼做的,我就跟阿姨說,我以前其實比小鬼還要瘋籃球,只是後來腳斷掉了,沒辦法打,才回去唸書的。阿姨說我客氣,但也就沒再追問。

我好奇的問:「阿姨為什麼不問問看您兒子為什麼不喜歡唸書?他上次有問我可不可以教他英文和數學,感覺起來他還滿好學的啊。」

阿姨愣了一下,好像從沒想過他的兒子會主動要學習,說:「哎呀他知道什麼?一支嘴糊累累而已。」

那時候我就有一種很深的感覺,覺得這個小孩子根本沒有被認同,當成一個能夠理解事情、表達想法的人來看。他也沒有被尊重,被當成獨立的個體,能夠和「大人」對等的說話。

但這和我知道的小鬼差滿多的。他是很屁孩、頗沒禮貌,但是他絕對不是一個不會想、不會思考,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相反的,他之所以沒禮貌,很多時候其實是他很犀利的觀察,在沒有包裝的情況下,就脫口而出的結果。

我大概可以了解這個小鬼真的不是太愛唸書,也不是很努力的人。畢竟他防守的時候,會選擇保持自尊不要被騙,而不是寧可被騙也要努力讓自己進步。而且他跟我要了電話之後,一次也沒打過來。

但是我卻無法不回想起當初他要我教他英文數學的時候,那個很真誠的眼神。我相信他那時候說的是真的,只是他的自尊心讓他沒辦法示弱,也可能對於學習不夠渴望。然而,我不禁懷疑,他的無法示弱,有多少是因為他不被大人認同,沒有被對等的對待造成的?會不會就是因為大人總是小看他,不尊重他,不接受他是一個會思考的個體的事實,所以他更要假裝自己很厲害。只要我不輕易嘗試,就不會被發現我其實不行;只要我不失敗,就可以不承認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的事實。以他的敏銳程度,他會看不出來大人怎麼看待他嗎?如果他看得出來,這種被小覷的感覺,有可能不傷人嗎?

回想起那個他請我教他英文數學的情景,還有另外幾次,少數他要我教他某些籃球技巧的時候,其實滿明顯都是發生在我因為他觀察力頗為敏銳,而願意多跟他說很多事情之後。

這又讓我想起了其他好多時候,當我爸媽和朋友聚會,朋友有年紀小我很多的小孩時,我負責和他們玩的情景。因為我自己本身很幼稚,所以跟他們玩也還頗樂在其中,同時,我也滿愛聽這些小朋友說話的。

他們的人生有很多我不瞭解的部分,也往往讓我驚奇。有愛少女時代愛到痴狂,能夠對他們事蹟如數家珍的小鬼,我看到他在一個叫什麼「最愛少時」之類的粉絲團扮演要角,找到自我認同,還學了舞,也會了些韓文,讓我看到了一個好不一樣的世界。

也有一個喜歡自拍到痴狂,生日得到一個自拍神器,開心炫耀給我看的小女孩。然後她告訴我好多自拍的技巧,我們也一起研究練習,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自拍其實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拍得好也是需要練習的。聽他分析自拍神器為什麼是自拍神器,看他介紹網站,裡頭好多自拍同好,在哪裡分享秘訣。

還有一個現在已經長大了,以前小時候愛動物成癡,我還送過他一隻烏龜,現在他對水生動物和水產養殖的知識已經遠超過我了。

這些大人眼中的孩子,總是在很多時候,開拓了我的眼界,讓我發現他們能聽能講會思考,就像我們很多大人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在成長的過程中,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自我認同。但是我們大人,卻常常擅自認定他們還小、他們不懂、他們不會,因此根本沒有把小孩當成個體看待,去聽他們說話、去對他們解釋,和他們溝通,並嘗試理解他們的自我認同。

我在想,很多時候,大人要做的,其實也就只是願意聽這些小孩說話,然後也把他們當成一個可以溝通的對象,和他們說話而已。你願意聽他們說,也和他們說,就會發現,他們比你以為的懂得更多,也成長得更快。

然後記得把他們當成一個個體,記得他們也需要找到自我認同。我們必須要尊重他們自我認同的方式,有些人是在球場、有些人愛少時,可能也有些人是在自拍社團,他們會找到自己能夠被認同的地方。大人也許不見得喜歡,但要記得在盡可能的範圍裡,努力去尊重。

小孩和大人比起來,的確比較脆弱,可能思想的成長也還沒有到達可以完全為自己負責的地步。但不要就因此小覷了他們,他們不一定比我們不成熟,很多大人的情緒控制和self-discipline也不見得比較好。以smart phone為例子,沈迷於smart phone的情形,大人還不見得比小孩子輕微。

所以我會覺得,我們如果能夠先把小孩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人,也許我們對待小孩的方式會不一樣許多。或許我們應該把小孩子當成是需要被supervised的個體,而不是總是霸道的去dictate他們的作為。

我的老闆在我唸DPhil的第一天,就跟我說:"I am only here to supervise you. You can do whatever you wanna do, manage your time and progress according to your life style. After all, it's your project.",我一直覺得這段話很有道理。在做研究的時候,老闆總是給我很多自由,讓我分配自己的時間。譬如我在做data和slides的時候,會習慣回家做,老闆也都尊重。因此我常常一進實驗室就開始做實驗,做完就回家分析data,然後再去跟老闆討論。很多時候,老闆會給我一些方向和建議,特別是在我太異想天開的時候,他會把我"direct"到可行的方向。老闆supervise我的方式,也許不見得會讓我變成最優秀的研究者,但我敢說我一定是整棟樓最快樂的研究生之一。

如果我們把父母當成是小孩子人生的supervisors,也許父母要做的事情也很類似。就是大家坐下來談,花時間聽小孩說,在小孩子困惑的時候給他一些方向和建議,提醒他哪些事情你覺得是重要的,對他解釋每件事情你覺得要這樣做的理由。然後不斷提醒他,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對他負責。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在這種方式下都會過得很好,變成什麼企業大亨,或著學術天才。我在研究室,有一堆大人,有了自己的project,也還是不太care,亂搞一通。大人會這樣,小孩當然也會這樣。你能做的,只有盡量讓他們知道,去care自己在乎的事情、care自己的人生,是很重要的,或著你可以告訴他們你的價值觀。但過程中一定要記得把他們當成個體來尊重,小心點、溫柔點、有技巧一點,不要變成了dictator。然後一旦他們對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他們找到自己的自我認同,你就要努力去學會接受他們的自我認同,不管他是在球場上找到、在學術界找到,還是在同性戀社群裡找到都一樣。不管你喜不喜歡球場或同性戀,你都要接納他的自我認同,因為這才是對待人的方式。

父母永遠無法保證他們可以教出一個成功的小孩,因為成功很可能沒有既定的章法,也因為成功是一種有著多元定義的價值觀,更因為小孩子的人生有太多事情,不是父母可以掌握的。可是父母一定可以養出一個被當成個體來對待的小孩,因為這是父母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父母也一定要這樣做,因為一個人的人生,不應該被其他人以獨裁的方式掌握。

父母眼中不成功的人生,對小孩來說不一定是失敗的。只要父母不過度干預,小孩子常常可以找到另外一條道路,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找到自己在社會上的定位。

但不被尊重,人生自主權被侵犯的下場可以是很可怕的。我看過太多人,因為人生被父母強烈干預而受苦,也看過太多人被逼著要達到父母的期望,因而活得很難受。失去生命的自主權,有時候可能會讓人連活下去的動力都沒有。要說新聞中的母親有哪裡沒有做好的話,就是他居然覺得自己可以輕易沒收小孩子的東西,而沒意識到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沒收手機不一定會導致孩子自殺,但是一個把孩子當成獨立個體尊重的母親,會認知到這是侵犯了孩子的自主權、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事,所以會盡量避免這麼做。

這個社會上不會每個孩子在父母眼中都是成功的,也不會每個孩子都過著父母腦中想像的幸福美滿生活。承認這點吧,畢竟我們也都是別人的孩子,我們也不是每個人都過著父母眼中成功、幸福又美滿的生活。但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會希望可以活得像一個人,得到像人的尊重。

如果你是這樣,你的孩子何嘗不是呢?把他們當成一個對等的個體來看待吧。

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It's time to change how we view mistakes and failure

很久以前網路上有一篇文章叫做「臺灣人最深切的劣根性之一」,文章裡頭作者透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臺灣人思想上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們面對錯誤的態度。

文章中直指,臺灣人太過執著於不能犯錯,不明白什麼叫瑕不掩瑜。我們太過專注在錯誤本身,反而容易因為小錯誤,而失去大視野,讓本來應該很棒的計畫,因為犯了可能根本無關痛癢的錯誤,而變得窒礙難行,犯錯的人,也因此失去繼續推動計畫的機會或動能。

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認同這篇文章說的內容。但是我現在比較傾向用另外一種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的成因。

我現在覺得,臺灣人之所以會如此執著於錯誤,是因為我們看事情是靜態的,不是動態的。我們在看事情的時候,是把事情當成一個點,而不是一條一直往前進的線。所以當我們遇到錯誤的時候,我們會把錯誤造成的失敗,當成一個結果,而不是一個邁向成功的過程。

用一個比較簡化的例子來說,今天我們想從A走到B。要從A走到B,是因為B是一個比A更好的地方。

而要從A走到B,我們可以透過很多種不同的路徑。假設我們現在選擇要走一條叫做X的路徑,走到一半,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因而導致我們停滯不前。

這個時候,臺灣人會開始專注在這個犯錯的點上,不斷批評,糾結於此。但卻忘了,當我們跳出來看,我們已經走到了半途,已經往B靠近了。現在這個位置,還是比待在A要好很多。


如果能夠這樣跳出來看,我們才能夠做真正有建設性的批評,並讓我們解決錯誤,因此更靠近B。





(當我們只專注於失敗本身,往往會無法對整體局勢一虧全豹。但當我們跳出來看,稍微zoom out一點,把整件事情看作一個過程,往往就會發現,我們離目的地,已經只剩下一半的距離了。)


是以,與其糾結在錯誤本身,並指責犯錯的人,在大多數時候,先讓大家認知到錯誤發生了,然後直接跳出來,進入解決錯誤這個部分,才會是更有效率的方法。

這樣的態度之所以比較好,很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因為錯誤是無法避免的。

在這裡,為了討論方便,我先把錯誤簡單的分成四種。

第一種,是可以事先知道,但仍會在執行時發生的錯誤。這種錯誤,我常用拿杯子喝水這件事情當例子。拿杯子喝水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每天都在做。但在幾千、幾萬次,機械性地重複這個過程時,我們還是會偶爾遇到摔破杯子、喝水嗆到這樣的事情。我們知道我們不應該打破杯子,應該要小心一點、喝慢一點,不要嗆到,但它還是會發生。像這種錯誤,只要不是週期性的發生,基本上根本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在上面,因為它發生的原因,純粹只是人不是完美的,所以會犯錯這麼簡單。

像我們在實驗室,即使是第一流的老手,也是會發生不小心把電源線正負極接反的狀況,讓本來應該往下方跑的samples,變成往上跑。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除了一笑置之,大家彼此當成茶餘飯後互相取笑的話題,根本就沒有任何檢討的必要,只要你確定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重做一次,就結了。

當然不是每個這種錯誤都如此無關緊要,譬如可能這個sample非常珍貴,來自某個特別的病人,那這時候因為這種錯誤而失去sample,任誰都會很不開心。但除了要求下次更小心,其實我們並沒有辦法真正完全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除非我們知道能夠如何以更系統性的方式降低這類事情發生的機率,不然強調這種錯誤我們承擔不起,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之後就move on,才是最有效率的辦法。也因此,在面對這種類型的錯誤時,討論解決的方法,遠比糾結在錯誤本身上,更有意義。

而在這裡,我們必需要記住的是利用X路徑,從A走到B這個概念,並不會因為這類型的錯誤,而受到影響。這個概念仍舊可以是正確的,現在走不到,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正確的執行。

第二種錯誤類型是屬於執行前無法預測,但在執行時會遇到的。譬如我們走在X路徑上,忽然發現路上有條急流,卻沒人有擺渡的工具。我們可以選擇每個人濕淋淋的過去,也可以回頭,準備好渡河的小船,然後再走一次。

不管是哪種選擇,我們都可以從這次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所以下次就會知道,要走X路徑,就要帶小船去。因此,在面對這類型的錯誤時,我們需要的,是找到可以克服這類錯誤的方法,然後觀察下次遇到類似狀況時,這組執行者會不會學習、進步,learn from previous experience,不再陷入同樣的泥沼。

第三種錯誤,是我們走在X路徑上一陣子之後,發現X路徑可能到不了目的地B。我們可能可以靠著走X而靠近B,到達一個離B很近的地方,但卻到不了B。這個時候我們可能就要稍稍修正,讓X路徑變成X’,然後再看看能不能因而順利到達B。

解決第二種和第三種錯誤的過程,我喜歡把它稱作「最佳化」(optimisation),也就是我們還是會盡可能的待在X路徑上,但是要想辦法把讓我們走得更順,更靠近目標。而執行最佳化的一個重要先決條件,就是要跳出來看,把從A走到B,當做一個動態的過程,看看我們是否還在朝著正確的目標前進。如果過程可以靠最佳化解決,或著距離目標只是稍微偏離,只要調整就可以更靠近,那最佳化通常就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當然,通往B的道路,可能不是只有X一條,也許Y也可以到達B。但考量到選擇了X路徑之後,我們一路走來花的時間成本,經歷過的最佳化過程,都會讓捨棄X,改走Y變成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情。而且別忘了,走Y一定也會遇到很多預期之外的困難,會有需要最佳化的必要。因此,捨棄了走到一半的X,改走Y,通常都不是比較好的選擇。

最後一種錯誤,是最嚴重,也必須要極力避免的。

那就是我們發現B其實並沒有比A好。這種事情大部分可以透過事前仔細分析知道,但還是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真的判斷錯誤了,也沒有辦法,只能趕快修正,立刻終止這個由A走到B的計劃。因為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在做以前,你是不會知道結果的。Terry Goodkind的【真理之劍】中,有所謂三條巫師守則,其中的第二條說:「最大的善意有可能帶來最大的惡果」。完美的理論,也可能在執行後發現會帶來難以預期的問題,像教改,可能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為了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我們在臨床上有個「早點失敗」(fail earlier)的理論。因為新藥的成功率很低,開發時間長,又要耗費天價的資金,所以提高成功率很重要。可是提高成功率往往是一件超出我們能力之外的事情,因此我們發展出了這個「早點失敗」的概念。這個概念是說,如果一個藥會失敗,我們希望他能再早一點的階段,當我們還沒投資一大堆時間和鈔票之前,就讓他失敗。

基於這個理論,我們發展出很多技術,讓我們可以收集夠多資訊,在比較早的時期,知道哪個藥失敗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這個「早點失敗」的理論,一定得建構在你先下去做,這樣的前提底下,才可能達成。因為這套系統,其實是一套用更好的方式,解讀執行過程中得到的數據,收集更多資訊的feedback system。我們必須藉由執行的結果,來讓我們有辦法獲得某個藥是不是有比較高的機會失敗,這樣的訊息。

這個道理也適用在前面提的錯誤上。如果B最終是一個比較不好的目的地,我們希望我們可以更早知道,這時候我們要改正,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會比較小。而第二和三類型的錯誤,透過「早點失敗」的概念,也可以讓我們少花些資源在做最佳化上。

而「早點失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一開始就讓你的計畫透明公開,盡量引發多些討論。並在執行的過程中,繼續保持透明和討論的空間,這樣就有更多人可以從不同角度觀察你的計畫和執行。如果是在政治領域,通常做這些觀察的,就是我們這樣的選民。如果執政者公開,並給了我們參與的機會,我們就要把握這樣的機會,幫忙最佳化、幫忙讓不可行的計畫提早失敗。

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記得,這是一個一直在進行的動態過程,中間遇到的錯誤或失敗,是過程的一部分,而不是終點。人和團隊的能力也不是一個定值,他們會學習、成長。一個犯下錯誤或遇到失敗的團隊,並不是就此結束了他們的任務,我們也不該只是無濟於事的批評他們的錯誤,而是要更進一步的觀察他們能否學習、進步。

用這種動態的角度,把失敗和錯誤當成邁向成功的過程,把犯下錯誤和執行失敗的人與團隊看成正在朝著最終目標前進的一個或一群人,我們才能讓自己適時跳出來,看看這支團隊是否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他們是否有能力自我修正,變得更能應付問題。這樣,才是面對錯誤比較有生產力的態度。

之所以會想起這篇文章,主要是因為看到柯文哲最近勞工局長iVoting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柯文哲自己也在事後列出了檢討計劃,但是卻還是被批評得很慘。

說實在話,其中有不少批評都還滿有道理的,但也許是柯文哲自己話說太滿,大家又對他的期望太高,所以出現不少對柯文哲失望的現象,也有一點太專注在批評這次的iVoting上了。

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看,比較柯文哲從選戰開始到今日之間的不同,我想大部份人都會得到他學得很快這個結論,許多過往被批評的部分,他都有十足的改善。固然對手自己的廢,也是墊高柯文哲,並讓他當選的主因,但柯文哲本身的進步,仍然不可抹滅。

而在iVoting事件發生後,柯文哲也自己提出了檢討。也許其中有些部分,是可以事先避免的,但在現在的時空背景下,糾結於錯誤,並無濟於讓事情變好。如果把這當作一個邁向打造更加開放、更能讓全民參與的政府的過程,那其實柯文哲可以說已經踏出了俱有里程碑的一步。也就是說,如果跳出來看,柯文哲已經是在從A走到B的路上。

當然,這一次的iVoting執行過程並不完美,也犯了很多錯誤,有許多值得批評的地方。但我們並不應該依此而對柯文哲及其團隊的能力下評價。因為這只是一次的執行,他們還有時間,也還有機會讓下一次的執行變得更好。當我們在評價人的能力時,同樣不應該以靜態的方式評論,忽略掉人會學習的這個事實,對於曾經展現過良好學習能力的人或團隊,更是如此。

或許我們應該這麼說,我們評價一個人或著團隊,有沒有能力(capable or not)的標準,可能應該徹頭徹尾的改變,由評斷單一次的結果,改為觀察其進步的速度。

以我自己為例,我在唸博士班,有一個很有優勢的地方,是我很會做presentation。因為這樣,所以我在很早期,就能拿到很多到處去present的機會,老闆也很願意放這樣的機會給我。老闆曾說,在所有博士班需要具備的技能裡面,他最不擔心我的,就是presentation skills。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是每一次的presentation,都會在第一次就做得很好。

我在做presentation要用的投影片時,通常都是按照腦子裡的故事,把投影片按照順序做出來。但做完之後,一定要自己練習講一遍,不然第一次講常常都會卡卡的。另外也會有發生自己練習講了之後,才發現邏輯不順,或著連貫性不足的時候,因此需要回去修改投影片的順序和內容。

除了這些自己可以抓出來改進的地方,還有一些是需要靠別人幫忙給意見的。畢竟聽眾的角度,和講者不同,所以有時候身為講者,會很難設身處地,事先想到聽眾可能會遇到的問題。這有太多無法掌握的情況:描述方式讓人誤會、觀眾屬性不同,導致需要強調的部分不同、data呈現和標記的方式等等,這些在不同的研討會中,往往會有不相同地方會需要微調。所以還是有很多時候,我的第一份slides,和第一版的presentation方式,會有很大的改進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rehearsal。

但是通常你只要讓我re過一次,接下來要再挑到我毛病就很難了。

所以與其說我很會做presentation,是反映在我presentation做得很好這個結果上,倒不如說是反映在我在怎麼把presentation做好這件事情上學得很快。這也是有時候我們會說,比起一個人的track record展現出的事實,我們更重視track record反映出來的學習能力。

一般來說,人到了像柯文哲那樣的年紀,通常就已經不太有辦法快速學習了。但柯文哲和他的團隊,在先前展現出來的並非如此。在沒有政治上的track record可以參考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夠學,以及能進度得多快,可能才是我們要關注的焦點。而把他們的每一次嘗試,看成一個邁向目標的過程,將有助於我們判定他們是否還在以可以接受的速度進步。

這一點在政治上別有意義。因為通常在政治上的改變,都會受到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的強烈反抗。而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如果掌控媒體或其他訊息傳播的管道,就很容易透過放大錯誤,讓大家覺得改變者做的事情一文不值。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辦法適時跳開來看,把錯誤和失敗當成過程的一部份,就很容易受到這些刻意放大的資訊影響。

身為一個政治上的改革者,遇到阻力是無可避免的。當遇到阻力時,改革者最好的辦法,就是回過來,尋求廣大群眾的支持。但如果群眾分不清楚改革者是不是正在將我們的公眾事務,帶往一個更好的方向,而只專注在改革者犯下的錯誤和遭遇的失敗,就很容易見木不見林的背棄改革者,讓改革者孤立無援,也使得改變無法成真。

因此,我會希望當大家在用力監督號稱要帶來改變的柯文哲石,也不要忘記隨時跳出來看,看看他的大方向是否仍舊正確,他做錯的事情,對比他做對的,相比之下是否仍舊是瑕不掩瑜。當他停止進步,或著當他的改革方向出現動搖,甚至要帶領臺北市和臺灣政治,走往一個更不好的方向時,那才是我們應該要背棄他的時候。
不然,我們就應該把握現在擁有的、更為直接且全面的政治參與機會,一邊監督他,一邊幫他把整個過程最佳化。只要柯文哲還是一個願意傾聽和修正的人,一次進步一點點,我們就有機會真正落實期望中的改變。

2014年11月11日 星期二

小艾

小艾的基測成績剛剛放榜,他拆開寄到家裡的信,瞄了一眼成績。

「糟了!」他心裡想,這個成績應該上不了第一志願。雖然他心裡早就明白,自己根本沒有付出努力,考了這個成績已經該偷笑了,但還是很努力的擠皺了臉,走到客廳去報告成績。

他一走到客廳就哭了,難過地嚷著:「我終於知道,原來我也有要不到的東西。」

他哭的好傷心,哭得父母都捨不得罵他了。要他記住教訓,好好去洗個澡,在高中的時候,用功唸書,反敗為勝。

小艾上樓洗了澡,剛剛的哭,雖然不是真心難過,但畢竟情緒還是有些波動,也感到有些空虛。

他成功的演了場戲。又一次。

在他短短的求學生涯裡,小艾已經說了無數次的謊話,演了無數場戲。他太聰明,太知道怎麼在大人問他學習是為了什麼的時候,露出自信的笑容,睜大眼睛回答:「當然是為了自己啊!」

可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為了自己學習,也不懂為什麼為了自己,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小艾上了高中,他還是好愛去學校。

可是他愛去學校,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學習,而是他喜歡學校的朋友,喜歡和人在一起的感覺。

他在學習上遇到了麻煩。他不知道自己學這些要做什麼,而且也真的看不懂那些課本上的字。他沒辦法專心的聽課,就算認真聽了,大多數時候也不知道剛剛聽到的東西是在幹麼。

他知道他遇到問題了,可是他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他也沒有動力去解決,因為分數啊什麼的,考個幾次個位數也就習慣了,簽個名就趴下睡覺,有機會作弊就作弊,沒機會?那便罷了。誰在乎呢?

小艾的父母,也知道他遇到了困難。所以他們送他去補習。

小艾開開心心的去了,他痛恨補習,痛恨被控制。但是他知道只要他去,爸媽就不會生氣。什麼成績、學習,對他來說都是說來好聽,做起來一點也沒感覺的一場虛幻,他只想要在家裡當個被認同的乖小孩,然後自由自在的過自己的生活。

那時候小艾常說:「我知道要好好努力唸書,才會有成功的未來」。這是因為他爸常說,唸了好學校,同儕的學習,是最重要的,這是好好唸書的理由。可是和小艾有相同夢想的同儕,不是那些好學生。他在那些用功唸書,功課好得一塌糊塗的同學身上,看不到自己。他也不想要有成功的未來。

他嘗試跟爸爸說:「我不想要很成功,我只想要自由自在地活著。也許住在山上,養養動物,種種菜,就這樣過一輩子。」

爸爸笑他天真:「不好好唸書,你連在山上買地的錢都沒有。」

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好好唸書,就會有錢買地。

轉眼,高三了。小艾的課業越來越「出類拔萃」,已經到了從校排後頭數過來,耐心還沒用完,就可以數到他的地步。

小艾的爸媽這樣不行了,只好請家教來教小艾。

家教總說,小艾好好教,好聰明,一教就會。可是小艾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學會,他會寫,答案會對,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家教老師的話,讓小艾的父母有了期望。他們一直知道小艾是聰明的,現在有了家教老師的認可,他們更確定小艾是可以唸書的。他們看到了希望,認為小艾只是不用功,但也因此更失望,因為小艾的成績還是沒有起色。

小艾呢?他還是想要當爸媽心中的好小孩,所以他還是有拿起書本,想要好好唸。可是他落後太多、可是他真的看不懂,可是每當他拿起書本,他都感覺到父母、老師、還有每個身旁認為他聰明的人對他的期望。好重、好重。

他總會想起媽媽進到他房間,看到他沒認真唸書,在偷看小說時,大發雷霆舉起桌上的文具、書本,就往他身上砸的往事。

他也會想起媽媽不願意載他到學校上課,因為他不像班上另外一位同學那麼乖的回憶。

有一次睡過頭了,媽媽沒辦法,只好載小艾去上課,小艾在車上和媽媽吵了起來,媽媽一氣之下,方向盤一轉,後頭的車狂按喇叭,兩個人差點出車禍,把小艾給嚇壞了。

當然小艾也不會忘記,爸爸一氣之下,把拿了把螺絲起子,把他最心愛的籃球刺破的事情。還有一次他和爸爸鬧僵了,不願意去掃墓,爸爸氣得踹了他一腳。還有爸爸總是說他數學不行,喔,還有呢,還有呢......

每次小艾拿起書本,看了一下,全看不懂。然後腦中就裝滿了這些事情。還有呢,還有呢......好多、好痛。

這時候他就會爬到窗戶外面,那個沒種花的小小花台。他會想,如果他就這樣掉下去,會不會爸爸媽媽就比較心痛,就比較在乎我,那個真正的我。而不是那個做什麼都很合宜恰當,哪裡都討人喜歡,行為舉止很有禮貌的乖小孩?想著想著,小艾的眼淚,總會不爭氣的,流向沒有花的花圃,看這眼淚滴下去,想像自己掉下去。想著想著,又睡過頭了。

還好,小艾還有學校可以去。他雖然很討厭上課,總是過中午才到學校,但是他很喜歡學校的同學。特別是那些和他一樣,聰明的、家裡有期望的、書唸不好的。

他在他們身上找到了自己。他們打球,他們翹課,他們四處撒野,也一起被罰。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記憶。

最快樂和最痛苦的時光,在高中三年,同時發生,也同時過去了。

小艾上了大學。他考得不好,又一次沒有達到父母的期望。

他知道爸爸媽媽很傷心,只是嘴巴不說吧。他自己也很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讓他們失望了。

可是對於滿江紅的成績,對於那爸爸口中,超爛的學校,他完全沒有感覺。他只是想要當個被愛著的小孩,不是被期望著的,不是去填補爸爸媽媽心中盼望著的那個完美小孩。可是他又想要符合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好矛盾,矛盾得快要死掉了。

小艾去大學了。他知道媽媽過得不好。他知道媽媽有好大的壓力,因為爸爸的兄弟姐妹,學歷都好高。因為爸爸的朋友,學歷也都好高。因為媽媽是所有親友間,帶小孩花最多時間、最辛苦,和小孩摩擦最多,可是卻又成果最差的。

在家庭生活中,小艾和媽媽,其實都是一個樣子。小艾沒有自己,媽媽也沒有自己。小艾為了爸媽的期望而活,媽媽為了家庭而活。他們都一樣痛苦。

小艾好愛媽媽,所以在知道了媽媽的痛苦之後,他決定要在只是單純被愛著的小孩,和符合媽媽期望的小孩間,做一個選擇。

大學,給了小艾一個試驗的機會。那是個沒人理他,沒人管他的地方。

小艾全沒有去學校上課,一個禮拜關在外頭租的房子裡唸三天書,剩下四天,坐車回家陪媽媽。他想考個好成績,讓媽媽能夠抬頭挺胸的去告訴那些讓她沒自信的人,我的兒子,比你們的都厲害。

在小艾準備的過程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學得懂了。他發現他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學習,他必須學得很慢,必須一字一字的看懂。他還是常常不會寫題目,但他開始知道這些東西在幹什麼了。

然後小艾考上了,轉去了一間好學校。他玩了個花樣,沒去考台大,也瘋狂翹課,用自己的方式學習,不去補習,按照自己的步調讀書,以這種方式,稍微保持著那個熱愛自由自在,只想要被愛著的自己。

可惜啊。人生這故事,總是不太喜歡結局歡樂的喜劇。

小艾考上了以後,刻意非常高調,到處講自己好厲害,甚至不惜編造故事,或著貶低別人,為的,就是要讓媽媽覺得驕傲,可以抬頭挺胸的走出去。

但是媽媽不喜歡這樣,在那麼多衝突,和那麼多失望憤怒之後,她不再相信自己的兒子了。另外一方面,在學著怎麼學習的過程中,小艾也已經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了。他開始在社會的規則和自己的自由上找到平衡點,開始知道怎麼跟上社會的步調,但卻以自己的方法做事。

這樣的做事方式,是媽媽陌生的。這樣的小艾,也是媽媽陌生的。

在一個晚上,兩個人又為了小事吵起來了。

小艾聲嘶力竭的對媽媽吶喊:「妳知不知道我考這間學校,都是為了妳?」

媽媽心如死灰的說:「少來了,我在你心中,沒這麼重要。」

從那一刻開始,小艾的心也死去了。

他知道這個教育體制毀了這個家,毀了他和媽媽的關係。因為,這個教育體制,只能接納某一些人,而無法讓小孩子用多元的方式去學習、去成功。這個教育體制,讓小孩沒有了自己,也讓父母沒有了自己。

小孩沒能力抵抗啊!只能變成不斷符合父母期望的工具,尤其聰明的小孩更是如此。突然間,聰明變成了一種詛咒。

小艾好生氣,所以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成功,要用自己的方式,打倒這個社會。

他隨隨便便就考上了臺大,要唸研究所。在爸爸媽媽的好說歹說下,他去唸了。可是他實在不想要跟這個學校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又休學了。

媽媽完全不能諒解這個決定,和小艾又吵了起來。小艾說:「我恨死臺大了,什麼好學校,I just don't give a damn。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會回來唸書。你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搞得我累死了。」

媽媽卻說:「我從來沒有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我只想要你好好努力,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說真的,我覺得你的資質,只考得上中央。」

小艾氣極了。他不明白什麼叫做只想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想要的東西,就是把書本都丟了,去山上種菜。大人們,根本不准小艾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很聰明,聰明的小孩是不能不讀書的。

結果現在,他考上第一志願了,媽媽又宣判他不夠聰明,不是第一志願的料。

他好氣好氣,又一次決定復仇。他不理家裡人的反對,逕自休學去當兵。他站哨的時候背單字,拉屎的時候讀論文,請到了一間很好、比台大好很多的學校。

但這還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他又繼續帶著恨意去努力、努力、再努力,努力得人格都扭曲了。然後他請到了一間超級知名的學校。

他錄取的第一天,就去買了一大堆有校徽的衣服,整天穿著,一個禮拜七天都穿著,逮到場合就穿著。

不認識他的人以為他很驕傲,很以他的學校為榮,很在乎學校名聲。

其實,小艾心裡還是那句老話:"I just don't give a damn."

他只是想要向這個社會復仇。向不把小孩當個體尊重的社會復仇,向不能容納多元學習方式,不接受有些人無法用學校那一套學到東西的教育體系復仇。小艾用他自己的方法,達到了這個教育體系底下,大部分的人都無法達到的成果。但他只是一個不被社會認可,沒辦法做自己,不自由,也沒有爸媽愛著的垃圾。

垃圾成功了,垃圾贏了。他唯一達成的,就是小時候那個父母對他的期待,他不但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繼續當回那個貼心、討人喜歡、舉止合宜、人見人愛、長輩緣極好的小孩,而且這一次,他讀的還是名校。

就這麼簡單。只是一件事情,他就贏了。

然後小艾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他不認識這個人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沒辦法做自己,沒辦法達成對自己的期待,他痛恨鏡子裡的那個人,更痛恨那個人就是現在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不快樂。他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然後小艾消失了。大家都找不到他。

不過倒是找到了他的遺書,上面寫了滿滿的,是他的悔恨,是他的無力與無奈。是他再也沒有力氣呼吸,是他在這個社會裡,贏了也輸了的傷痕累累。








這是小艾的故事。

小艾是我和幾個非常親近的人的綜合體。算是綜合起來,最強但也最悲慘的版本。

他反應的,是我們的親身經歷過的痛苦。我們有些人挺過來了,有人,和小艾一樣,先去休息了。

我還記得這些事情帶給我的痛。也記得這些事情帶給這些我最親近的人的痛,還有看著他們痛時,我心中的痛。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看到現在的小孩在教育上受苦,我完全能夠親身體會他們身上的痛。

對多元學習沒有包容的教育、不把小孩當成個體來看待,只當成滿足父母期望的工具的教育、為了小孩好,不讓小孩選擇、限制小孩自由,讓小孩痛苦的教育,是可以殺人的,是可以毀滅家庭的。

我知道,因為它發生過,而且我也看到它還在發生。

所以我在乎,我憤怒。

所以我不支持第三學期制背後,父母認同這政策的想法。

所以我看了臉書上Wu Sansan的文章,覺得好生氣,又好難過。

我認同這不是父母的錯。

這是讓父母變成這樣的社會的錯,是讓父母變這樣的教育體系的錯。

可是這樣的錯,只能靠父母、靠大人來改變了,小孩子在這個社會上,是講話沒人聽,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抗的。

可不可以,我們一起記起我們小時候的痛,然後讓孩子們,不要再痛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