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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Even the brightest minds need to be trained to think scientifically

最近Scientific American有一篇我非常喜歡的文章:Rational and Irrational Thought: The Thinking that IQ Tests Miss

這篇文章非常清楚地指出目前普遍使用的IQ test,在測量人類的cognitive abilities上,有其侷限。即使是IQ非常高的人,也會犯一些看起來極度愚蠢的錯誤,或著做出愚蠢的決定。這是因為有些我們用來做正確決定所需要的思考能力,並不是IQ test可以測出來的,且我們的大腦有某些傾向,會讓我們很容易犯某些錯誤。

以前我在這個blog裡曾經介紹Daniel Kahneman寫的Thinking, Fast and Slow,裡頭就把人類的思考方式,分成快速的第一型和慢速的第二型,前者又可以簡稱是直覺式的思考,特色在於快速、省力,且不精確,而第二型的思考則又慢又耗能,可是卻有很好的分析能力,一般我們說的analytical brain,指的就是這種第二類型的思考。

通常,人都會傾向用第一型的思考來處理每一件事情。也就是說,大多數時候,特別當我們放鬆時,我們都會傾向直覺式的解決事情。也因此,當有人用一些看似能夠直覺回答,但其實需要用analytical brain來分析才能答對的問題時,我們就很容易上當。

以文章裡的例子來說:




像這樣的題目,因為很容易會以為能夠用直覺回答,因此我們就不太會警覺到這其實是一個需要運用到analytical brain的題目,或著至少不會努力去分析,所以非常容易上當。

有趣的是,這個傾向和智商無關。也就是說,不論聰明與否,我們都逃不過大腦偷懶的本能。在看了答案之後,能夠理解為什麼答案是A,以及在以後遇到類似的題目,能夠知道怎麼處理,然後不再上當,這些可能和IQ比較有關。但這樣的能力,卻無助於抵抗大腦演化出來,直覺式思考優先的傾向。也就是說,IQ和使用analytical brain這兩個能力,根本是大腦處理事情的兩個不同面向。俱有理解某件事情的capacity,不代表就會應用這個capacity,也不代表能正確分別哪時候需要用到analytical brain的capacity。

文章裡,作者把有這樣思考傾相的人,稱為cognitive misers。簡單比喻,就是坐擁上億財產,但只願意吃60塊便當的柯文哲。連勝文那種身家破億,又揮金如土的,就不在此類,也不太像正常人類。

身為cognitive misers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多數人其實都有能力在看了分析以後理解為什麼答案是A,也不會有困難去複製同樣的思考流程。所以未來當你遇到類似的情形時,如果你有認出來這種題目的類型(或著被提醒),你就不會再上當,也能成功的分析出來。但是如果在沒有被示範過該如何分析的情況下,今天只是告訴你,要用analytical brain,還是會有一部份的人,會一下子找不到切入點,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分析,然後最後還是跑去用偏向直覺的分析方式,去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的狀況,其實可以連結到文章中所提到的另外一個思考層面,也就是the mindware gap。

作者在文章中說mindware gap是一種"content problem",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獲得某一種content,或著說是某一類型的特定知識,才能夠讓我們做出理性的、有邏輯性的思考和行為。這種content,可以是某種特別的規則、資料、策略,或著機率概念。

為了解釋這個"content problem",作者舉了幾個相當好的例子。其中一個是我以前在這個blog也介紹過的Bayes' theorem (詳情請見這篇文章:Sensitivity, Specificity and Drug screening)。




這種題目的特色,就是要把sensitivity和specificity分開來思考計算。只要有人教過一次,大家一定就會算。像我看到這種題目,在知道這篇文章是在探討analytical brain的情況下,
我就會很直覺的知道它是屬於Bayes' theorem的題目。這是因為我受的training,讓我對這種題目很熟悉。

不過即使認得出來,因為不是天天在算,雖然知道原則,要執行這個原則,也是要花點腦力回憶一下。也就是說,在不完全是well-trained的情況下,我也無法用第一型的思考,直覺的回答這種問題。可是well-trained的人,就真的可以直覺反應。像我就遇過可以直接在腦中把molarity、volume和amount換算出來的人。每個人給他公式都可以做到,但只有受過非常好訓練的人,才能夠直接在腦中轉換。

很好笑的是,就算是知道對付這種題目的策略,在不同的情境底下,也不一定能夠直接辨認出這個種題目。之前有一次和朋友去吃冰,朋友忽然問了我一個類似的問題,我是先想了一下子,才發現他問的是Bayes' theorem,然後還想了一下該怎麼按照「策略」算,最後才把那題給算出來。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一個三階段的過程。首先你腦中必須有那個「策略」(content),才有可能認得出這是一個特別的題型(category)。而你必須成功的辨認出這個題型,你才有可能去搜尋腦中存著的策略,然後想辦法解決它。最後是你的記憶必須完整到至少能讓你執行這個「策略」,不然就會變成「阿這題我知道,但是他媽的忘記怎麼解」,這樣的考場夢魘。而每個人大概也都會從經驗中知道,避免這種大家都經歷過的考場夢魘,最好的方法,就是多練習。也就是說,一個人所受的訓練,其實才是決定他能否解出這種probabilistic thinking題目的關鍵,而不是智商。

另外一個文章中的例子,是整篇文章中我最喜歡的一個題目。




我喜歡這個題目,一部分原因是它非常複雜。因為它很複雜,所以會讓你分析起來很費力,即使是受過訓練的人也一樣。所以即使人家告訴你這是一個hypothesis-testing的題目,如果沒有人示範給你看過該怎麼做,其實要想出來怎麼解,也相當不容易。

同時,因為它的複雜性,這個題目在有人示範過後,也不容易被簡單歸類。也就是說,即使是習慣於做hypothesis-testing的人,像是我這樣的DPhil學生,雖然在學生生涯中做過無數次的hypothesis-testing,falsified過無數的hypotheses,在第一眼看到這題目的時候,如果沒人提醒,也不一定可以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應該被歸類為hypothesis-testing的題目。

可是就像前面的幾個題目一樣,只要有人解說給你聽,多數人一定都知道這題的答案為什麼是A和5。

因為太好玩了,我們就來順著我的方法走一次這個流程吧。

首先,這個題目的假說是如果一張卡的一面是A/E/I/O/U,那它的另一面一定是偶數。

這裡一個很重要,且一定要認出來才有辦法逃過陷阱的邏輯概念是,這是一個單向的敘述。也就是說,上面那個論述只說了一面是母音的卡,另一面一定是偶數,但沒說一面是偶數的卡,另一面一定要是母音。因此,情況可以是所有母音卡的背面都是偶數,但偶數卡卻可以分成背面是母音的,和是子音的這兩種。

有了這個概念,就會知道,8的背面是什麼,根本無助於回答這個問題。

同樣的道理,我們要測試的敘述,也沒說一面是子音的卡,另一面要是什麼東西,所以K背後是什麼,也跟這個論述無關。

所以我們的選項就只剩下A和5了。

A很容易,因為它翻過來如果是基數,這個假說就居居了。若是翻出偶數,雖然結果是支持這個假說,可是這個假說還不一定是對的,因為你還要看5那邊的情形。

5那張卡稍微沒那麼直觀。它翻過來如果是子音,配合前面A翻出偶數的結果,那這個假說就對了。可是如果它翻過來是母音,那麼母音背後都是偶數的論述就不成立了,這時候我們就知道,這個假說不成立。

這個題目最麻煩就在這裡。因為大部份人都會很直覺的從A開始做,然後覺得如果A後面是偶數,那這個假說就對了。但事實上這個假說要對,還必須5後面不是母音才行。換句話說,不管你是從5或從A開始做,如果你要用"證據支持假說"的方式來驗證這個論述,那麼你就必須確定每一張卡,都符合這個論述。因此即使排除了K和8,你還是必須把剩下兩張卡都翻完才知道結果。

但是如果你要推翻(falsify)這個論述,你只要在A和5之中,找到一張卡不符合論述,那你就知道這個論述是錯的了。

這其實就是scientific method/scientific thinking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無法測試每個可能性,而統計上的hypothesis testing,因其發展的原理,也無法在認定null hypothesis不成立之後,就代表alternative hypothesis是對的,所以其實hypothesis falsification才是科學上最能給予確定答案的方式。

可是這個一來超不直覺,二來又不好分析,往往需要像上面那樣一步一步思考,才能夠得到答案,中間還要不斷逃離用直覺回答的誘惑,並且成功認出好幾個categories,才能得到正確解答。而按照之前提過的,知道這個方法、能夠認出這個category、還要記得怎麼做,且要逃離直覺回答的誘惑,這些其實都和IQ沒那麼有關,反倒和受到的訓練比較相關。

所以其實科學是一種極度需要訓練的東西。而每一個學科,因為其特性和需要的背景知識不同,還有適合採用、能夠採用的策略也不同,所以常常會出現某個領域的科學家,對於另一個領域的科學判斷,會差到一個很離譜的地步,這樣尷尬的情況。譬如說學賽局的,跑來講生物學,或著學工程的,跑去講經濟學,如果不夠謙卑,太相信自己的科學頭腦,時常就會出現做出離譜判斷,丟臉丟到家的情況。

同樣的道理反過來講,若是某個領域的專家,動不動就嘲笑別人對他這個領域的科學判斷和白痴一樣,其實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情。來自另一個領域的被嘲笑方,很可能只是沒有足夠的content去找到適合的切入點,來理解和判斷你這個領域的問題而已。動不動就戰人智商,其實本身就是一種因為沒有content,而做出錯誤判斷的行為,因為科學上的證據,支持的是這與訓練的關聯,遠高於智商。

這也是我一直覺得科普很困難的原因。從上面的文章中,大家應該可以理解,科學並不只是一堆知識,也是一種思考方式。要能夠使用這種思考方式,需要訓練,並且習慣讓自己常用自己的analytical brain。

先撇除身為cognitive miser的部分,想要"think scientifically",我們需要有足夠的content,而這個content,除了知識以外,還需要相對應的strategies,或著rules,或著某種特別的thinking方式。

但是通常科普文章只能給你知識的部分,卻很難做到帶領和訓練大家思考。這樣很容易變成單純的知識搜集者、百萬小學童,卻不一定能夠真正體會到科學美麗的地方。

看一堆非常令人驚奇的研究,和科學家做出來的fancy成果,當然很讓人驚豔,也能滿足好奇心。可是科學真正美好,或著說真正強大的地方,其實在於它是一種非常縝密且有系統性的思考方式,這也是我們唸研究所,必須要訓練的東西。

我到現在還記得,以前剛開始看臨床的textbook時,受到的挫折有多大。因為臨床的書,有很多就是一大堆facts,而沒有真正帶讀者進入某種思考邏輯裡面,和科學的教科書大相徑庭,讓我覺得非常無聊,很難保持專注。

大學上課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唯一會去的課,就是老師在講課時能帶我進入他的思考邏輯裡面的課,其他有些流於只是傳遞知識的課,實在沒有力氣去上。

或許是這樣的個人經驗,我一直覺得,科普如果能夠把科學的思考方式傳遞給大眾,應該會變得更美好。在寫這個blog的時候,我也一直希望是以一種呈現我如何想事情的方式來寫文章。因此,很多時候會有思緒跳來跳去,然後又很冗長的狀況,就文章本身的架構而言,其實並不理想。

簡而言之,我自己也還沒想出該怎麼做,才能讓科普變得更貼近我心中科學的樣子。或許等我唸完DPhil,會更有概念吧 XD

Values distorted by the vest interests will one day boomerang on them

最近幾天柯文哲臺北市長震撼上任,佔滿了新聞版面。其中一個引起熱議的話題,是他的市長秘書,才做一天,就哭哭啼啼的被嚇走了,然後大大的臺北市政府,一時居然找不到一個人願意去接,最後才推出一個年輕人,去填這個市長的位置。




這個新聞一報出來,先是勞工一片叫好,一面稱讚柯文哲,一邊大罵公務員。

而跟在短暫的叫好聲之後,是一篇又一篇的檢討文章,有的檢討臺灣人見不得人好的心態,有些則檢討勞工,平時因為工時過長罵聲連連,結果看到公務員面臨一樣的情況時,卻沒有發出正義之聲,反倒是大聲嘲笑受害者。這種心態,猶如自己被性侵,看到被性騷擾的人,就哈哈大笑,說自己過得更慘。

這些檢討看似有道理,但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是狗屁不通。

首先,讓我們仔細複習一下這幾天的新聞。相關報導的新聞內容,幾乎都指明,秘書室只做一天,就哭哭啼啼的跑了,然後機要組,就再也找不到人來補缺。而柯文哲也說了,換一個人再不行,他就要加人。

然後我們再看一下昨天柯文哲自己爆出來的內容。




接受專訪時,柯文哲自己說,這是因為以前一個會議記錄要拖兩天,而他的要求,如果是比照臺大醫院辦理,應該是會議紀錄,在開完會後兩小時就要出來。

把這些資訊綜合放在一起,很持平地說,就是有一個員工,達不到在會議開完之後兩小時要完成會議紀錄這樣不離譜的要求,加上第一天就發現工時過長,於是便不幹了。而在主管承諾,如果工作真的超出一個人能夠負荷的量,那他會再多聘一人,來分擔工作。也就是第一天的工時過長,未必是常態,而對工作效率的要求,也看不出來有太不合理之處。在這樣的情況下,臺北市政府的機要處,居然找不到人願意來做,最好只好推一個大家口中的草莓族出來,送進市長辦公室。

這樣的狀況,講實在話,不管放到哪個國家,大概都會被說真的很廢。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一個我被性侵害,然後看到人家被性騷擾,我在那裡幸災樂禍說我更慘的問題。

被性侵害的某甲,看到某乙因為捷運太擠,被擠到牆上,胸部被牆壁碰了一下,就大聲嚷嚷說自己被牆壁性騷擾,於是某甲恥笑某乙胡扯。這裡的問題,是某乙本來就是胡扯,和某甲是否被性侵根本無關。

另一方面,即使我們的勞工,今天對於怎麼樣的工作時數,和怎樣的工作要求,屬於不合理的範圍,有比較扭曲的認知,我也不認為這樣的責任,應該要全怪罪到勞工身上。

我的意思是,在每個社會中,都會因為文化、歷史等種種因素,讓每個國家,或每個社會中的人,有他們特殊的價值觀。

就以願意花在工作上的時間來說,在國外唸書的時候,就看得很明顯。你會發現,某些國家來的人,就是會比較願意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工作時也更認真。譬如說德國人與日本人,比對起英國人和義大利人,整體而言就比較願意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而要說願意花時間在工作上,還有願意假日工作,臺灣人一定榜上有名。

我在這個部落格裡也說過,在臺灣人中,我不算是特別努力的。可是和其他國家的人相比,我還是比較願意用週末的時間到實驗室工作,也比較願意花更多心力在工作上。

反之,英國人比較會該休息就休息。譬如他們會告訴你,當你生病的時候,就是生病了,就應該好好休息。所以常常看到這個偏頭痛沒來,那個感冒就休假。反之,工作在臺灣人身上,就很明顯是價值觀順序排比較前面的事情,所以有時候身體有點不舒服,也還是會看到臺灣人進實驗室抱病工作。同個辦公室的英國人就常常笑我和日本人,說我們這樣的工作方式"can't be sustainable",但說實話,我已經覺得這裡的日子比臺灣輕鬆多了。也就是說,即使是相對不認同臺灣文化,在因此常常在臺灣格格不入的我,也還是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我們社會的文化脈絡影響。

這樣的文化,之所以會形成,我想和主流媒體,還有掌握話語權的人,一直灌輸我們的觀念有關。

譬如常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還有那些竹科員工與醫護人員瘋狂工作的新聞、學校老師和媒體人常常提到什麼中國學生凌晨起床開始讀書,讀到半夜的故事,還有那一則又一則,強調要以變態方式努力,來獲得成功的演講。

這些「價值」,創造出來的就是像柯文哲這樣,對於辛勤工作,有著變態定義的人。而你也不得不說,我們的社會,是認同這樣的價值的。所以很多人會不斷強調柯文哲多努力工作,說到他「嗡嗡嗡」的故事,用的都會是欽佩的眼光去看待。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的勞工,對於工作努力的定義,本來就是扭曲的。譬如說,正常人可能一天工作8小時,就已經算很多了,但是臺灣人會覺得一天工作10小時,才是努力的展現。而他們自己在這個社會被要求的工時,常常高達12小時以上,所以勞工會大罵自己被壓榨。

但是當他們回過頭來看那些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公務員,從本來8小時的工時,變成9小時,就受不了,再想到公務體系悲劇般的工作效率,當然會覺得,公務人員真是廢爆了,這麼廢,到底是在叫屁。這是因為他們對於工作努力的標準,已經被扭曲了,而不是說,他們看到別人變辛苦了,可是還比不上自己,所以幸災樂禍。

當這種被形塑出來的價值觀,變成一種普遍的認知時,總有一天會回過頭來,咬那些自以為可以一直活在童話世界裡的人一口。

這就是現在發生的狀況。柯文哲這個在變態醫療體系裡面,對於正常工作時數已經建立起不正常認知的人,來到了一個他覺得遠比臺大醫院還輕鬆的地方,當然就會搞得大家雞飛狗跳。當年大家爭取勞工權益時你不出來說話,整天講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等到畸形的工作生態,已經被內化成大多數人的一部份,那麼當回力鏢回過頭來射到你時,自然就不會有人站出來幫你說話了。

2014年,其實就是一個,過往媒體和既得利益份子,刻意塑造的價值觀,不斷回頭反噬的一年。

柯文哲聯考勝利份子的形象、憑著超人努力當上醫生,躍升成為中產階級的形象、辛勤工作,道德操守絕佳的形象,還有他的勤儉與強大,比對起連勝文無能、靠關係、富家子弟、揮金如土的形象,哪個比較符合臺灣人傳統上認同的形象,應該非常清楚。

選戰過程中,許多人多次攻擊連勝文Columbia University的J.D.不是博士、能去唸Ivy League是靠老爸、他聯考只上輔大,還有他在Columbia時沒在唸書、跑去Playboy的party玩、唸回來還會寫出"thank you for your listen"這種英文等等,先不論真假,這些會被當作話題來打,其實多少也反映出聯考、學歷和努力,在臺灣很多人的心目中,佔有多重要的地位。

因而,當聯考勝利者柯文哲取得發話的權力,大家會願意給他一個機會。加上選賢與能的價值觀,又在柯文哲身上套得非常好,卻在連勝文身上掛不牢,自然就會讓柯文哲取得極大的優勢。所以,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這次是中國科舉文化,還有國民黨自己形塑的賢能廉潔才能執政的價值觀,無情反噬,殺爆了國民黨。

會用這個角度去討論柯文哲的勝選,還有公務員被罵爆的現象,主要還是想要強調,對於社會上很多的不公不義,即使看起來暫時事不關己,我們也一定要認真看待,並站出來發聲,讓大家知道這是錯的,不然等到這些事情變成社會的主流價值,這些扭曲的價值觀,早晚會回過頭來,咬你一口。那個時候,就沒人會出來替你發聲了。

而為了自己的利益,操弄著這些價值觀的執政者和既得利益者,也不要以為這種短期利益,不會回過頭來傷到你。特別是當你不斷得到短期利益,為所欲為到以為自己可以違背自己建立的價值觀時,其他人的怒火,早晚會把你給吞沒的。

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It's time to change how we view mistakes and failure

很久以前網路上有一篇文章叫做「臺灣人最深切的劣根性之一」,文章裡頭作者透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臺灣人思想上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們面對錯誤的態度。

文章中直指,臺灣人太過執著於不能犯錯,不明白什麼叫瑕不掩瑜。我們太過專注在錯誤本身,反而容易因為小錯誤,而失去大視野,讓本來應該很棒的計畫,因為犯了可能根本無關痛癢的錯誤,而變得窒礙難行,犯錯的人,也因此失去繼續推動計畫的機會或動能。

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認同這篇文章說的內容。但是我現在比較傾向用另外一種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的成因。

我現在覺得,臺灣人之所以會如此執著於錯誤,是因為我們看事情是靜態的,不是動態的。我們在看事情的時候,是把事情當成一個點,而不是一條一直往前進的線。所以當我們遇到錯誤的時候,我們會把錯誤造成的失敗,當成一個結果,而不是一個邁向成功的過程。

用一個比較簡化的例子來說,今天我們想從A走到B。要從A走到B,是因為B是一個比A更好的地方。

而要從A走到B,我們可以透過很多種不同的路徑。假設我們現在選擇要走一條叫做X的路徑,走到一半,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因而導致我們停滯不前。

這個時候,臺灣人會開始專注在這個犯錯的點上,不斷批評,糾結於此。但卻忘了,當我們跳出來看,我們已經走到了半途,已經往B靠近了。現在這個位置,還是比待在A要好很多。


如果能夠這樣跳出來看,我們才能夠做真正有建設性的批評,並讓我們解決錯誤,因此更靠近B。





(當我們只專注於失敗本身,往往會無法對整體局勢一虧全豹。但當我們跳出來看,稍微zoom out一點,把整件事情看作一個過程,往往就會發現,我們離目的地,已經只剩下一半的距離了。)


是以,與其糾結在錯誤本身,並指責犯錯的人,在大多數時候,先讓大家認知到錯誤發生了,然後直接跳出來,進入解決錯誤這個部分,才會是更有效率的方法。

這樣的態度之所以比較好,很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因為錯誤是無法避免的。

在這裡,為了討論方便,我先把錯誤簡單的分成四種。

第一種,是可以事先知道,但仍會在執行時發生的錯誤。這種錯誤,我常用拿杯子喝水這件事情當例子。拿杯子喝水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每天都在做。但在幾千、幾萬次,機械性地重複這個過程時,我們還是會偶爾遇到摔破杯子、喝水嗆到這樣的事情。我們知道我們不應該打破杯子,應該要小心一點、喝慢一點,不要嗆到,但它還是會發生。像這種錯誤,只要不是週期性的發生,基本上根本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在上面,因為它發生的原因,純粹只是人不是完美的,所以會犯錯這麼簡單。

像我們在實驗室,即使是第一流的老手,也是會發生不小心把電源線正負極接反的狀況,讓本來應該往下方跑的samples,變成往上跑。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除了一笑置之,大家彼此當成茶餘飯後互相取笑的話題,根本就沒有任何檢討的必要,只要你確定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重做一次,就結了。

當然不是每個這種錯誤都如此無關緊要,譬如可能這個sample非常珍貴,來自某個特別的病人,那這時候因為這種錯誤而失去sample,任誰都會很不開心。但除了要求下次更小心,其實我們並沒有辦法真正完全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除非我們知道能夠如何以更系統性的方式降低這類事情發生的機率,不然強調這種錯誤我們承擔不起,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之後就move on,才是最有效率的辦法。也因此,在面對這種類型的錯誤時,討論解決的方法,遠比糾結在錯誤本身上,更有意義。

而在這裡,我們必需要記住的是利用X路徑,從A走到B這個概念,並不會因為這類型的錯誤,而受到影響。這個概念仍舊可以是正確的,現在走不到,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正確的執行。

第二種錯誤類型是屬於執行前無法預測,但在執行時會遇到的。譬如我們走在X路徑上,忽然發現路上有條急流,卻沒人有擺渡的工具。我們可以選擇每個人濕淋淋的過去,也可以回頭,準備好渡河的小船,然後再走一次。

不管是哪種選擇,我們都可以從這次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所以下次就會知道,要走X路徑,就要帶小船去。因此,在面對這類型的錯誤時,我們需要的,是找到可以克服這類錯誤的方法,然後觀察下次遇到類似狀況時,這組執行者會不會學習、進步,learn from previous experience,不再陷入同樣的泥沼。

第三種錯誤,是我們走在X路徑上一陣子之後,發現X路徑可能到不了目的地B。我們可能可以靠著走X而靠近B,到達一個離B很近的地方,但卻到不了B。這個時候我們可能就要稍稍修正,讓X路徑變成X’,然後再看看能不能因而順利到達B。

解決第二種和第三種錯誤的過程,我喜歡把它稱作「最佳化」(optimisation),也就是我們還是會盡可能的待在X路徑上,但是要想辦法把讓我們走得更順,更靠近目標。而執行最佳化的一個重要先決條件,就是要跳出來看,把從A走到B,當做一個動態的過程,看看我們是否還在朝著正確的目標前進。如果過程可以靠最佳化解決,或著距離目標只是稍微偏離,只要調整就可以更靠近,那最佳化通常就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當然,通往B的道路,可能不是只有X一條,也許Y也可以到達B。但考量到選擇了X路徑之後,我們一路走來花的時間成本,經歷過的最佳化過程,都會讓捨棄X,改走Y變成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情。而且別忘了,走Y一定也會遇到很多預期之外的困難,會有需要最佳化的必要。因此,捨棄了走到一半的X,改走Y,通常都不是比較好的選擇。

最後一種錯誤,是最嚴重,也必須要極力避免的。

那就是我們發現B其實並沒有比A好。這種事情大部分可以透過事前仔細分析知道,但還是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真的判斷錯誤了,也沒有辦法,只能趕快修正,立刻終止這個由A走到B的計劃。因為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在做以前,你是不會知道結果的。Terry Goodkind的【真理之劍】中,有所謂三條巫師守則,其中的第二條說:「最大的善意有可能帶來最大的惡果」。完美的理論,也可能在執行後發現會帶來難以預期的問題,像教改,可能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為了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我們在臨床上有個「早點失敗」(fail earlier)的理論。因為新藥的成功率很低,開發時間長,又要耗費天價的資金,所以提高成功率很重要。可是提高成功率往往是一件超出我們能力之外的事情,因此我們發展出了這個「早點失敗」的概念。這個概念是說,如果一個藥會失敗,我們希望他能再早一點的階段,當我們還沒投資一大堆時間和鈔票之前,就讓他失敗。

基於這個理論,我們發展出很多技術,讓我們可以收集夠多資訊,在比較早的時期,知道哪個藥失敗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這個「早點失敗」的理論,一定得建構在你先下去做,這樣的前提底下,才可能達成。因為這套系統,其實是一套用更好的方式,解讀執行過程中得到的數據,收集更多資訊的feedback system。我們必須藉由執行的結果,來讓我們有辦法獲得某個藥是不是有比較高的機會失敗,這樣的訊息。

這個道理也適用在前面提的錯誤上。如果B最終是一個比較不好的目的地,我們希望我們可以更早知道,這時候我們要改正,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會比較小。而第二和三類型的錯誤,透過「早點失敗」的概念,也可以讓我們少花些資源在做最佳化上。

而「早點失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一開始就讓你的計畫透明公開,盡量引發多些討論。並在執行的過程中,繼續保持透明和討論的空間,這樣就有更多人可以從不同角度觀察你的計畫和執行。如果是在政治領域,通常做這些觀察的,就是我們這樣的選民。如果執政者公開,並給了我們參與的機會,我們就要把握這樣的機會,幫忙最佳化、幫忙讓不可行的計畫提早失敗。

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記得,這是一個一直在進行的動態過程,中間遇到的錯誤或失敗,是過程的一部分,而不是終點。人和團隊的能力也不是一個定值,他們會學習、成長。一個犯下錯誤或遇到失敗的團隊,並不是就此結束了他們的任務,我們也不該只是無濟於事的批評他們的錯誤,而是要更進一步的觀察他們能否學習、進步。

用這種動態的角度,把失敗和錯誤當成邁向成功的過程,把犯下錯誤和執行失敗的人與團隊看成正在朝著最終目標前進的一個或一群人,我們才能讓自己適時跳出來,看看這支團隊是否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他們是否有能力自我修正,變得更能應付問題。這樣,才是面對錯誤比較有生產力的態度。

之所以會想起這篇文章,主要是因為看到柯文哲最近勞工局長iVoting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柯文哲自己也在事後列出了檢討計劃,但是卻還是被批評得很慘。

說實在話,其中有不少批評都還滿有道理的,但也許是柯文哲自己話說太滿,大家又對他的期望太高,所以出現不少對柯文哲失望的現象,也有一點太專注在批評這次的iVoting上了。

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看,比較柯文哲從選戰開始到今日之間的不同,我想大部份人都會得到他學得很快這個結論,許多過往被批評的部分,他都有十足的改善。固然對手自己的廢,也是墊高柯文哲,並讓他當選的主因,但柯文哲本身的進步,仍然不可抹滅。

而在iVoting事件發生後,柯文哲也自己提出了檢討。也許其中有些部分,是可以事先避免的,但在現在的時空背景下,糾結於錯誤,並無濟於讓事情變好。如果把這當作一個邁向打造更加開放、更能讓全民參與的政府的過程,那其實柯文哲可以說已經踏出了俱有里程碑的一步。也就是說,如果跳出來看,柯文哲已經是在從A走到B的路上。

當然,這一次的iVoting執行過程並不完美,也犯了很多錯誤,有許多值得批評的地方。但我們並不應該依此而對柯文哲及其團隊的能力下評價。因為這只是一次的執行,他們還有時間,也還有機會讓下一次的執行變得更好。當我們在評價人的能力時,同樣不應該以靜態的方式評論,忽略掉人會學習的這個事實,對於曾經展現過良好學習能力的人或團隊,更是如此。

或許我們應該這麼說,我們評價一個人或著團隊,有沒有能力(capable or not)的標準,可能應該徹頭徹尾的改變,由評斷單一次的結果,改為觀察其進步的速度。

以我自己為例,我在唸博士班,有一個很有優勢的地方,是我很會做presentation。因為這樣,所以我在很早期,就能拿到很多到處去present的機會,老闆也很願意放這樣的機會給我。老闆曾說,在所有博士班需要具備的技能裡面,他最不擔心我的,就是presentation skills。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是每一次的presentation,都會在第一次就做得很好。

我在做presentation要用的投影片時,通常都是按照腦子裡的故事,把投影片按照順序做出來。但做完之後,一定要自己練習講一遍,不然第一次講常常都會卡卡的。另外也會有發生自己練習講了之後,才發現邏輯不順,或著連貫性不足的時候,因此需要回去修改投影片的順序和內容。

除了這些自己可以抓出來改進的地方,還有一些是需要靠別人幫忙給意見的。畢竟聽眾的角度,和講者不同,所以有時候身為講者,會很難設身處地,事先想到聽眾可能會遇到的問題。這有太多無法掌握的情況:描述方式讓人誤會、觀眾屬性不同,導致需要強調的部分不同、data呈現和標記的方式等等,這些在不同的研討會中,往往會有不相同地方會需要微調。所以還是有很多時候,我的第一份slides,和第一版的presentation方式,會有很大的改進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rehearsal。

但是通常你只要讓我re過一次,接下來要再挑到我毛病就很難了。

所以與其說我很會做presentation,是反映在我presentation做得很好這個結果上,倒不如說是反映在我在怎麼把presentation做好這件事情上學得很快。這也是有時候我們會說,比起一個人的track record展現出的事實,我們更重視track record反映出來的學習能力。

一般來說,人到了像柯文哲那樣的年紀,通常就已經不太有辦法快速學習了。但柯文哲和他的團隊,在先前展現出來的並非如此。在沒有政治上的track record可以參考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夠學,以及能進度得多快,可能才是我們要關注的焦點。而把他們的每一次嘗試,看成一個邁向目標的過程,將有助於我們判定他們是否還在以可以接受的速度進步。

這一點在政治上別有意義。因為通常在政治上的改變,都會受到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的強烈反抗。而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如果掌控媒體或其他訊息傳播的管道,就很容易透過放大錯誤,讓大家覺得改變者做的事情一文不值。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辦法適時跳開來看,把錯誤和失敗當成過程的一部份,就很容易受到這些刻意放大的資訊影響。

身為一個政治上的改革者,遇到阻力是無可避免的。當遇到阻力時,改革者最好的辦法,就是回過來,尋求廣大群眾的支持。但如果群眾分不清楚改革者是不是正在將我們的公眾事務,帶往一個更好的方向,而只專注在改革者犯下的錯誤和遭遇的失敗,就很容易見木不見林的背棄改革者,讓改革者孤立無援,也使得改變無法成真。

因此,我會希望當大家在用力監督號稱要帶來改變的柯文哲石,也不要忘記隨時跳出來看,看看他的大方向是否仍舊正確,他做錯的事情,對比他做對的,相比之下是否仍舊是瑕不掩瑜。當他停止進步,或著當他的改革方向出現動搖,甚至要帶領臺北市和臺灣政治,走往一個更不好的方向時,那才是我們應該要背棄他的時候。
不然,我們就應該把握現在擁有的、更為直接且全面的政治參與機會,一邊監督他,一邊幫他把整個過程最佳化。只要柯文哲還是一個願意傾聽和修正的人,一次進步一點點,我們就有機會真正落實期望中的改變。

2014年12月7日 星期日

我們一人一刀,就砍死了大怪獸。

最近臺灣剛結束一場地區性的大選,選完之後驚人的政治版圖變化,引起了眾多討論。許多人認為,這次的選舉,是一次對馬英九總統,或著對國民黨的不信任投票。若根據外媒的看法,這則是反映出了臺灣人對於馬英九政府兩岸政策的不信任。而不論是從輿論上的反應,或民進黨大多數人的回應,也可以看得出來,這場政治版圖的改變,並不被視為是民進黨的勝利。

對我來說,這場選舉,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充滿了正面的消息。這可以從幾個角度來分析。

首先,我們從陳水扁政府執政末期,到2008年馬英九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痛宰民進黨,把民進黨送到一個幾乎要滅亡的境地,知道了選民會毫不留情地背棄民進黨。這對於民進黨是一個極大的警訊,也是一個對民主政治來說極好的消息。因為這代表了選民們會對民進黨的行為做出反應,並能夠以體制內的方式,告訴這個政黨,他已經背離了民意。

可是同樣的事情,在29/11/2014這場選舉之前,從來不曾發生在國民黨上。考慮到國民黨過往掌握教育、媒體、政商,以及其與傳統儒家長幼尊卑的道德禮教價值觀站在一起的狀況,不免會讓人有些懷疑,牢牢握住黨國體系的國民黨,會不會永遠不會有被選民用選票懲罰的一天。儘管知道隨著從中國過來第一代移民的凋零、本土化意識的建立,以及資訊因為網路而不再能夠被掌握等因素,總有一天這一套愚民式的穩定統治方針會失效,但仍會擔心這天來得太晚。

不過這次的選舉完全掃開了這樣的疑慮,讓我們知道,臺灣選民是會用選票,讓國民黨嚐到和民進黨一樣的滋味。這對於臺灣的民主,有著無與倫比的意義,因為這代表選民已經清楚得向兩個政黨傳遞出清楚的訊息:「選民可以用選票送你上臺,也可以用選票讓你滅亡」。這個清楚的訊息,對於間接限縮政黨行為,讓他們不敢過於囂張,有非常大的效用。民進黨這次「勝選」之後,大致上可以解讀為誠惶誠恐的表現,就是一個很好的佐證。

第二個好消息,是公民力量的展現。而其中最讓我開心的,是桃園縣不可思議的選舉結果。很多人,甚至民進黨本身,都把這次桃園選舉的意外翻盤,解讀成是柯文哲效應的溢出作用。也有人認為,這是很多不爽的學生,或著在臺北和新北工作,但住在桃園的青壯年人口,用所謂的「賭懶票」,狠狠地教訓了國民黨,讓吳志揚成為可憐的代罪羔羊,被怒火中燒的選民一人一刀,就這麼給砍死了。

我個人認為,這兩個因素應該是相輔相成,綜合起來造就了吳志揚在桃園這個國民黨的大票倉,摔了一大跤。

但不論原因為何,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這次桃園的選舉結果,告訴我們,從洪仲丘事件萌芽,太陽花學運茁壯的公民參與意識,在這次的選舉,結果了。從此以後我們會知道,強度足夠的公民參與,是有機會在「體制內」造成改變的。

過往,即使知道公眾參與很重要,但總是會擔心,臺灣現在許多不正常的公民參與機制與狀況,是否會讓我們難以在體制內造成足夠的影響,只能在體制外去爭取眾人的權益,並帶來政治上的改變。

但體制外的運動,能夠參與的人終究有限,能夠長期參與的,更是少數。加上激烈抗爭帶來的衝突,畢竟仍是大家不樂見的。是以證明能夠回到體制內,用體制內的方式給予悖離民意的政黨重重一擊,對我來說有極為重大的意義。另一個很好的例子是蔡正元的罷免案,在這個案子,和桃園的選舉結果裡,我們真的可以說,是大家用自己身上小小的賭懶刀,一人一刀,就把黨國大怪獸給砍死了。

最後,還是要講講柯文哲。

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柯文哲會不會是個好市長,但我很確定當初如果我在臺北市有投票權,我會投給他。但更精確地說,我投的,並不是柯文哲,而是一個能夠學習的人,以及他可能帶來的改變機會。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臺灣人是極度缺乏好榜樣的一群人。我們在媒體上看到的成功商人,一堆都是政商關係良好,靠獨佔或特許事業起來的假貨、我們看到的政治人物,是一群把違反法律當正常的爛貨(想想那沒人會相信的選舉經費就好)、我們看到的偶像明星,是一群為了中國市場,不敢對正義和民主表態的膽小鬼。

而我們的媒體,總是把這些人報導為成功人士,或著照三餐播放他們莫名其妙的言論。有時候真的會很擔心,臺灣人會因為這樣,把錯誤的事情,當成正常,然後為了成功,就跟著照做了。

這有時候也不能怪臺灣人,因為這就有點像剛接觸電腦的我,因為只知道IE,所以以為天下的瀏覽器都跟IE一樣爛,從沒想過Windows綁IE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直到用了Mac,回不去之後,才明白當初有多麼傻。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臺灣人看到一些正確的榜樣,譬如說在陳水扁執政下的臺北市,市民知道了原來公務體系不一定是沒效率和態度不佳的代名詞,那麼公務體系就回不去過往那種,好像是你要去求他幫你辦事的時代了。

而這次柯文哲在選舉過程當中,立下了不少相當重要的標竿,這些標竿,與其說是高道德標準,倒不如說是一次選舉行為的正常化。只花法律規定範圍內的競選經費、讓一切經費竟量公開透明,變得可以被檢驗,還有不再用過度擾民的方式選舉等等。我相信這些事情,也會因為這樣的榜樣,讓臺北的選舉文化有所改變,更希望能夠由此開始,慢慢讓臺灣的選舉,也像公務體系一樣,回不去了。

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意義是,柯文哲告訴我們,在臺灣正正當當做事,正正常常的做事,還是有機會成功的。這個就是我說值得投給柯文哲,去賭的那個改變的機會。

過往我一直覺得,我一定要好好努力,當個好人,然後正正當當的成功。希望由自己做起,如果有機會的話,也當個小小的榜樣,讓身邊的人知道,不靠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下流手段,不用服膺那些讓人痛恨的惡質文化,也能成為一個成功的人。

這一直是支持我努力向前的動力。沒想到居然被柯文哲先搶去實踐了。不過也讓我知道,原來這是真的可以被實踐的。正正當當的努力,正正當當的變強,正常的去做對的事情,是真的可以在臺灣成功的。


所以我會繼續堅持下去,也希望每個有志變得成功,也讓臺灣變得更好的人,都可以在努力向上爬的同時,多花一點力氣,堅持一定要正正當當的成功,讓自己也成為身邊人的好榜樣。

這也許就是消滅殘害台灣的政商關係和黨國體系,最好的辦法吧。

2014年11月11日 星期二

談論價值的重要性

最近臺北市長候選人柯文哲動作連連,包括在辯論的時候,講出近期在網路上發燒的「墨綠說」,還有被攻擊器官買賣的時候,石破天驚的掏出了澄清函等等,讓他再度成為議題的焦點。

在辯論之後,雙方陣營自然對各自的支持者有自己的評價。許多人說,柯文哲的策略以感性為主,在政策上著墨不多,而連勝文則以理性為主,得到了機會好好闡述自己的政策,這是雙方巨大的分野。就連柯文哲自己也承認,他還是希望能夠以溝通理念為主。也許是這樣,所以他才在一開頭申論的時候,就請大家自己到網路上,去看他的柯P新政,之後便感性的溝通理念、強調價值。

除了那些膾炙人口的經典台詞,柯文哲也不斷強調,許多臺灣人過去心中深信,現在可能也還擺脫不掉的價值觀:「努力很重要」。

這樣的價值觀,在臺灣人身上,根深蒂固到了幾乎已經變成代表我們國家的刻板印象了。我在國外的經驗,好多人提到臺灣人,或著提到曾經和自己工作過的臺灣學生,都不免會提到「工作非常努力」這件事情。即使是在很多外國人口中,非常不像臺灣人的我,其實也還是比外國人更願意用假日時間工作,往往我也會發現,當我覺得累了,該回家的時候,辦公室裡就只剩下幾個日本人、幾個印度人而已。

因此,儘管我常常說我應該是臺灣人裡頭懶散排很前面的,但不可否認,我還是比很多外國人,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也許只能說,我心中還是很認同努力這個價值,只是我不相信「長工時等於很努力」,而我現在很投入工作,是受到我很想做這樣的內在價值驅使,而不是為了名聲或著財富這些外在誘因,所以在投入工作的同時,比很多人還是感到快樂、自由很多。

我想說的是,當一個價值或理念,真正內化成為你的一部分的時候,他一定會對你的行為造成影響。所以當你真正把某個價值,內化成為你的一部分,變成你每天奉行的準則,你做的事、做事的方法、做的選擇,都會受到這個價值的影響。

但是,從你知道或體認到一個價值很重要,到你真正能夠把一個價值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前,會有一個時間上的落差。譬如說你知道了紀律的重要,但並不會因為你知道了,明天就忽然變成一個很有紀律的人。你必須要靠很多努力,很多練習,不斷重複,強迫自己去習慣做到這件事,你才會開始變得有紀律。

尤有甚者,即使你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還是會有很多誘惑,會讓你不小心犯錯,或著做出背離你信奉的價值的「錯誤選擇」。

舉個誇張點的例子,我想大概很少會有人告訴你,有了女朋友,還去外面找小三,去Wego開房間,是一件對的、符合你人生價值信仰的事情。即使是像我這樣,覺得私領域的事情關你屁事的人,也不覺得這樣是對的。

可是你還是會看到很多知道這樣是錯的人,不小心也好、意亂情迷,受不住誘惑也罷,做出了自己認為錯的事情。

前陣子,我在英國這裡,參加了一個讀書會,我覺得相當有趣。當天討論的主題,是Michael Sandel的正義一書。正義這本書,對於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在道德上,你該怎麼做選擇,有相當深入的討論,也提出且解釋了很多不同的「主義」,讓大家瞭解,原來正義,可以有這麼多面向、原來兩個截然相反的選擇,可以都是正義的。

在讀書會中,主持人要求大家做了角色扮演的模擬,看看大家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環境底下,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可是這樣的方式,很快就遇到了困難,因為你會發現,當你把自己帶入某個角色,或著特定的情境,你的考慮就會開始複雜起來,甚至你會做出你不一定覺得「正確」的選擇,特別是當正確的選擇,可能對你(不論短期或長期)是不利的時候。

也就是說,即使你能夠把自己很明確的歸類到某個主意的信奉者中,你在做決定的時候,都不一定能夠完全不受影響,做出符合自己價值判斷的選擇,而有可能會超短線,做出違背自己信念,但是對自己有利的選擇。更何況,在多數情況下,一個人很難完全被歸類到某個特定的主意中,所以你在選擇的時候,遇到的衝突和矛盾,就更多了。

說了這麼多,總結起來,其實就是想要說明,要遵從自己的價值觀,做正確的事情,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所以我們才需要練習,需要用各種方法,隨時提醒自己,哪些事情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而不管你是已經成功的把自己認同的價值內化,所以直覺性的做出一些符合自己價值觀的決定,或著你還在努力內化,你都會有所行動。這些行動,會讓旁邊的人看得出來,並形成他的對你的評價。因此,當他們在預測你未來的作為時,他們會有所本。

以我自己當例子好了。我自己這次出來國外唸書,最開心的一個進步,就是我不斷從不同人口中,得到了我是一個非常"organised"的人,這樣的評價。但事實上,我過去並不是,我也不覺得我現在已經是了。可是因為我非常認同self-discipline這個價值,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在嘗試增加對自己的控制,剛開始小從每天起床折棉被,到做完事情就多花一些力氣,把桌子收好,把實驗室收乾淨,每天睡覺前花時間,想好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並寫下來等等。

做這些生活上的小事的目的,其實也就是在培養,當自己很累的時候、想休息想放棄的時候,可以再用意志力撐一下下的習慣,藉此培養self-discipline。而這些行為反應出來的,就是很多事情上面,我看起來就很organised。

也因此,現在當別人在交待我事情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說:「我只告訴你大原則,其他的你自己可以決定,因為你很organised,我相信你沒問題的。」,而這樣的期待,又會形成一種外在動力,幫忙催化的我內在動機,讓我更願意付出努力做這件事情。

這個就是理念和價值重要的原因。

當一個候選人在講述他的理念與價值,你會知道什麼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哪些價值,在他看來是對的。你甚至可以由此推估,他大概會推出什麼樣的政策。國外很多政黨也是這樣,你會知道Conservative會站在經濟上相對小政府,社會上相對反移民的立場,會知道Labour會站在經濟上相對大政府,比較中間偏左的路線。

但這樣還不夠。你得去看候選人他做了什麼,去顯示他真的相信這個價值、去顯示他有付出努力,讓自己往這個價值靠近、去顯示他的所作所為,也符合他堅信的價值。

這樣的觀察,會讓候選人之後的選擇有預測性,會讓之後在監督與檢驗他時,有個本可以依循。這些,都不是聽政策可以聽得出來的。一個候選人,可以在選前講得天花亂墜,可是選後一個不做。他也可能很努力的做了,但最後還是徒勞無功,畢竟,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會是徒勞無功的。更可能,等到他當選,也要做了,環境卻已經變了,民眾已經不希望他這麼做了。講到底,候選人提出來的政件,如果一條一條去檢視,最後真的能徹底完成的,或著會試著努力去貫徹的,可能都是鳳毛麟角。

可是如果我們先決定我們是否認同一個候選人的價值觀,然後再檢視他的行為,是否和他價值觀中認定為對的事情相符,你至少就知道他會朝怎麼樣的大方向去努力。他當選之後可能會有妥協,會有受限於現實層面的困難,但你會知道,他整體上是想把城市或國家帶到怎麼樣的方向去。特別當這個候選人的價值觀,是非常重視民主、重視公民參與的時候,你更可以相信,他如果不小心做錯了,做了違背自己信仰的價值的事情,他會聽進公民的批評,並因此修改。你可以相信,如果形勢變了,選民不再要他強推某些事情了,他會妥協。

而這是我認為,柯文哲在這場選舉裡面,一直想要告訴大家的事情。他相信心中那些所謂「不願意拿出去和人交換」的核心價值,真的是對的。而他也真的很努力的,在用各種方式,告訴大家:「我會這樣做」。

以柯文哲屢次提到的公開透明來說好了,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在臨床研究的環境工作過,因此領悟出來臨床環境上的公開透明,對於除弊有多大的幫助,對於讓大家選擇做正確的事情,有多好的效果,所以我一直很欣賞這個理念。

而柯文哲對這個價值做出的努力,在這場選戰中,表露無遺。

他公開財產,公開被質疑的帳戶細目,也承諾要公開選舉經費。這最後一項,也在今天,募到超過他宣布要花的八千萬之後,以宣布不再接受捐款,當做第一步。




這些作為,也許不完美,也許也不保證他之後如果上任,會是個好市長,但至少,他讓我知道,他重視自己相信的價值,也真的會朝這個方向努力。比起那些有的沒的政策,這是我更相信的東西。

如果你認同我這樣的想法,當以後別人告訴你,要當個理性的選民,要回歸政策去討論的時候,也許你可以告訴他,你很樂意討論政策,但在討論政策之前,也許我們應該先討論一下,這個候選人,他相信的價值,到底是什麼,他又為自己的理念,付出了哪些努力,因此讓你可以檢視,他的政策,全盤看下來,是否和他的理念相符。也讓你可以相信,他真的會按照這樣的理念,去推動他的政策。

更重要的,也許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花時間去思考,看看自己重視什麼樣的價值,以及什麼樣的理念,是你覺得重要的。因此,當選舉來臨,也就會知道每個候選人,在理念上,是否和你的相信的事情相符。

我們常常看到,很多臺灣人,在面臨改變的時候,選擇趨向反動的一方,可是卻講不出理由。我們也常看到,很多臺灣人,受訪被問到支持哪個候選人,還有為什麼的時候,常常吱吱嗚嗚的講不出來,只能說一些類似「感覺他比較清廉」、「感覺他比較適合」、「感覺他比較親切」和「感覺他比較有禮貌」這樣空洞的答案。

如果你厭惡這個現象,也許,改變的第一步,就是建立自己認同的價值觀,這樣以後別人問你要支持誰的時候,你就可以說:「我支持柯文哲,因為我相信公民參與、我相信公開透民、我相信努力向上,而柯文哲提的價值,和他展現出來的行動,符合我的所相信的事。」

這聽起來,是不是文青了很多呢?


p.s. 很多人認為,投票是一種利益選擇,這其實也沒錯。

不同的政治理念,不同的價值觀,代表的也就是不同的利益。

當然,利益也有另外一種面向,那個我們都熟悉,藍藍紅紅,有蔣介石頭像,有孫中山肖像的利益。

這些利益不是不重要,而是在某些價值,譬如民主、自由,和某些理念,譬如一個沒有裙帶關係,真正受到監督,為多數人服務的政府體系,在這些概念變成現實之前,你根本不會有機會,去選擇這些利益。

這些利益過去從來不真正屬於你,而在這些價值落實之前,也不會真正屬於你。那些掌握著利益的人,也正是這個社會許多問題的根源,是你現在面對的困難的遠因。你想要跳脫這個問題,就要跳脫為了你看得到吃不到的利益去投票這樣的行為模式。

等到這些問題都解決了,你才有可能,開開心心地為自己的利益投票,並在投完票以後,更開心地握緊自己得來的利益。

小艾

小艾的基測成績剛剛放榜,他拆開寄到家裡的信,瞄了一眼成績。

「糟了!」他心裡想,這個成績應該上不了第一志願。雖然他心裡早就明白,自己根本沒有付出努力,考了這個成績已經該偷笑了,但還是很努力的擠皺了臉,走到客廳去報告成績。

他一走到客廳就哭了,難過地嚷著:「我終於知道,原來我也有要不到的東西。」

他哭的好傷心,哭得父母都捨不得罵他了。要他記住教訓,好好去洗個澡,在高中的時候,用功唸書,反敗為勝。

小艾上樓洗了澡,剛剛的哭,雖然不是真心難過,但畢竟情緒還是有些波動,也感到有些空虛。

他成功的演了場戲。又一次。

在他短短的求學生涯裡,小艾已經說了無數次的謊話,演了無數場戲。他太聰明,太知道怎麼在大人問他學習是為了什麼的時候,露出自信的笑容,睜大眼睛回答:「當然是為了自己啊!」

可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為了自己學習,也不懂為什麼為了自己,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小艾上了高中,他還是好愛去學校。

可是他愛去學校,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學習,而是他喜歡學校的朋友,喜歡和人在一起的感覺。

他在學習上遇到了麻煩。他不知道自己學這些要做什麼,而且也真的看不懂那些課本上的字。他沒辦法專心的聽課,就算認真聽了,大多數時候也不知道剛剛聽到的東西是在幹麼。

他知道他遇到問題了,可是他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他也沒有動力去解決,因為分數啊什麼的,考個幾次個位數也就習慣了,簽個名就趴下睡覺,有機會作弊就作弊,沒機會?那便罷了。誰在乎呢?

小艾的父母,也知道他遇到了困難。所以他們送他去補習。

小艾開開心心的去了,他痛恨補習,痛恨被控制。但是他知道只要他去,爸媽就不會生氣。什麼成績、學習,對他來說都是說來好聽,做起來一點也沒感覺的一場虛幻,他只想要在家裡當個被認同的乖小孩,然後自由自在的過自己的生活。

那時候小艾常說:「我知道要好好努力唸書,才會有成功的未來」。這是因為他爸常說,唸了好學校,同儕的學習,是最重要的,這是好好唸書的理由。可是和小艾有相同夢想的同儕,不是那些好學生。他在那些用功唸書,功課好得一塌糊塗的同學身上,看不到自己。他也不想要有成功的未來。

他嘗試跟爸爸說:「我不想要很成功,我只想要自由自在地活著。也許住在山上,養養動物,種種菜,就這樣過一輩子。」

爸爸笑他天真:「不好好唸書,你連在山上買地的錢都沒有。」

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好好唸書,就會有錢買地。

轉眼,高三了。小艾的課業越來越「出類拔萃」,已經到了從校排後頭數過來,耐心還沒用完,就可以數到他的地步。

小艾的爸媽這樣不行了,只好請家教來教小艾。

家教總說,小艾好好教,好聰明,一教就會。可是小艾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學會,他會寫,答案會對,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家教老師的話,讓小艾的父母有了期望。他們一直知道小艾是聰明的,現在有了家教老師的認可,他們更確定小艾是可以唸書的。他們看到了希望,認為小艾只是不用功,但也因此更失望,因為小艾的成績還是沒有起色。

小艾呢?他還是想要當爸媽心中的好小孩,所以他還是有拿起書本,想要好好唸。可是他落後太多、可是他真的看不懂,可是每當他拿起書本,他都感覺到父母、老師、還有每個身旁認為他聰明的人對他的期望。好重、好重。

他總會想起媽媽進到他房間,看到他沒認真唸書,在偷看小說時,大發雷霆舉起桌上的文具、書本,就往他身上砸的往事。

他也會想起媽媽不願意載他到學校上課,因為他不像班上另外一位同學那麼乖的回憶。

有一次睡過頭了,媽媽沒辦法,只好載小艾去上課,小艾在車上和媽媽吵了起來,媽媽一氣之下,方向盤一轉,後頭的車狂按喇叭,兩個人差點出車禍,把小艾給嚇壞了。

當然小艾也不會忘記,爸爸一氣之下,把拿了把螺絲起子,把他最心愛的籃球刺破的事情。還有一次他和爸爸鬧僵了,不願意去掃墓,爸爸氣得踹了他一腳。還有爸爸總是說他數學不行,喔,還有呢,還有呢......

每次小艾拿起書本,看了一下,全看不懂。然後腦中就裝滿了這些事情。還有呢,還有呢......好多、好痛。

這時候他就會爬到窗戶外面,那個沒種花的小小花台。他會想,如果他就這樣掉下去,會不會爸爸媽媽就比較心痛,就比較在乎我,那個真正的我。而不是那個做什麼都很合宜恰當,哪裡都討人喜歡,行為舉止很有禮貌的乖小孩?想著想著,小艾的眼淚,總會不爭氣的,流向沒有花的花圃,看這眼淚滴下去,想像自己掉下去。想著想著,又睡過頭了。

還好,小艾還有學校可以去。他雖然很討厭上課,總是過中午才到學校,但是他很喜歡學校的同學。特別是那些和他一樣,聰明的、家裡有期望的、書唸不好的。

他在他們身上找到了自己。他們打球,他們翹課,他們四處撒野,也一起被罰。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記憶。

最快樂和最痛苦的時光,在高中三年,同時發生,也同時過去了。

小艾上了大學。他考得不好,又一次沒有達到父母的期望。

他知道爸爸媽媽很傷心,只是嘴巴不說吧。他自己也很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讓他們失望了。

可是對於滿江紅的成績,對於那爸爸口中,超爛的學校,他完全沒有感覺。他只是想要當個被愛著的小孩,不是被期望著的,不是去填補爸爸媽媽心中盼望著的那個完美小孩。可是他又想要符合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好矛盾,矛盾得快要死掉了。

小艾去大學了。他知道媽媽過得不好。他知道媽媽有好大的壓力,因為爸爸的兄弟姐妹,學歷都好高。因為爸爸的朋友,學歷也都好高。因為媽媽是所有親友間,帶小孩花最多時間、最辛苦,和小孩摩擦最多,可是卻又成果最差的。

在家庭生活中,小艾和媽媽,其實都是一個樣子。小艾沒有自己,媽媽也沒有自己。小艾為了爸媽的期望而活,媽媽為了家庭而活。他們都一樣痛苦。

小艾好愛媽媽,所以在知道了媽媽的痛苦之後,他決定要在只是單純被愛著的小孩,和符合媽媽期望的小孩間,做一個選擇。

大學,給了小艾一個試驗的機會。那是個沒人理他,沒人管他的地方。

小艾全沒有去學校上課,一個禮拜關在外頭租的房子裡唸三天書,剩下四天,坐車回家陪媽媽。他想考個好成績,讓媽媽能夠抬頭挺胸的去告訴那些讓她沒自信的人,我的兒子,比你們的都厲害。

在小艾準備的過程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學得懂了。他發現他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學習,他必須學得很慢,必須一字一字的看懂。他還是常常不會寫題目,但他開始知道這些東西在幹什麼了。

然後小艾考上了,轉去了一間好學校。他玩了個花樣,沒去考台大,也瘋狂翹課,用自己的方式學習,不去補習,按照自己的步調讀書,以這種方式,稍微保持著那個熱愛自由自在,只想要被愛著的自己。

可惜啊。人生這故事,總是不太喜歡結局歡樂的喜劇。

小艾考上了以後,刻意非常高調,到處講自己好厲害,甚至不惜編造故事,或著貶低別人,為的,就是要讓媽媽覺得驕傲,可以抬頭挺胸的走出去。

但是媽媽不喜歡這樣,在那麼多衝突,和那麼多失望憤怒之後,她不再相信自己的兒子了。另外一方面,在學著怎麼學習的過程中,小艾也已經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了。他開始在社會的規則和自己的自由上找到平衡點,開始知道怎麼跟上社會的步調,但卻以自己的方法做事。

這樣的做事方式,是媽媽陌生的。這樣的小艾,也是媽媽陌生的。

在一個晚上,兩個人又為了小事吵起來了。

小艾聲嘶力竭的對媽媽吶喊:「妳知不知道我考這間學校,都是為了妳?」

媽媽心如死灰的說:「少來了,我在你心中,沒這麼重要。」

從那一刻開始,小艾的心也死去了。

他知道這個教育體制毀了這個家,毀了他和媽媽的關係。因為,這個教育體制,只能接納某一些人,而無法讓小孩子用多元的方式去學習、去成功。這個教育體制,讓小孩沒有了自己,也讓父母沒有了自己。

小孩沒能力抵抗啊!只能變成不斷符合父母期望的工具,尤其聰明的小孩更是如此。突然間,聰明變成了一種詛咒。

小艾好生氣,所以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成功,要用自己的方式,打倒這個社會。

他隨隨便便就考上了臺大,要唸研究所。在爸爸媽媽的好說歹說下,他去唸了。可是他實在不想要跟這個學校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又休學了。

媽媽完全不能諒解這個決定,和小艾又吵了起來。小艾說:「我恨死臺大了,什麼好學校,I just don't give a damn。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會回來唸書。你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搞得我累死了。」

媽媽卻說:「我從來沒有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我只想要你好好努力,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說真的,我覺得你的資質,只考得上中央。」

小艾氣極了。他不明白什麼叫做只想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想要的東西,就是把書本都丟了,去山上種菜。大人們,根本不准小艾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很聰明,聰明的小孩是不能不讀書的。

結果現在,他考上第一志願了,媽媽又宣判他不夠聰明,不是第一志願的料。

他好氣好氣,又一次決定復仇。他不理家裡人的反對,逕自休學去當兵。他站哨的時候背單字,拉屎的時候讀論文,請到了一間很好、比台大好很多的學校。

但這還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他又繼續帶著恨意去努力、努力、再努力,努力得人格都扭曲了。然後他請到了一間超級知名的學校。

他錄取的第一天,就去買了一大堆有校徽的衣服,整天穿著,一個禮拜七天都穿著,逮到場合就穿著。

不認識他的人以為他很驕傲,很以他的學校為榮,很在乎學校名聲。

其實,小艾心裡還是那句老話:"I just don't give a damn."

他只是想要向這個社會復仇。向不把小孩當個體尊重的社會復仇,向不能容納多元學習方式,不接受有些人無法用學校那一套學到東西的教育體系復仇。小艾用他自己的方法,達到了這個教育體系底下,大部分的人都無法達到的成果。但他只是一個不被社會認可,沒辦法做自己,不自由,也沒有爸媽愛著的垃圾。

垃圾成功了,垃圾贏了。他唯一達成的,就是小時候那個父母對他的期待,他不但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繼續當回那個貼心、討人喜歡、舉止合宜、人見人愛、長輩緣極好的小孩,而且這一次,他讀的還是名校。

就這麼簡單。只是一件事情,他就贏了。

然後小艾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他不認識這個人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沒辦法做自己,沒辦法達成對自己的期待,他痛恨鏡子裡的那個人,更痛恨那個人就是現在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不快樂。他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然後小艾消失了。大家都找不到他。

不過倒是找到了他的遺書,上面寫了滿滿的,是他的悔恨,是他的無力與無奈。是他再也沒有力氣呼吸,是他在這個社會裡,贏了也輸了的傷痕累累。








這是小艾的故事。

小艾是我和幾個非常親近的人的綜合體。算是綜合起來,最強但也最悲慘的版本。

他反應的,是我們的親身經歷過的痛苦。我們有些人挺過來了,有人,和小艾一樣,先去休息了。

我還記得這些事情帶給我的痛。也記得這些事情帶給這些我最親近的人的痛,還有看著他們痛時,我心中的痛。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看到現在的小孩在教育上受苦,我完全能夠親身體會他們身上的痛。

對多元學習沒有包容的教育、不把小孩當成個體來看待,只當成滿足父母期望的工具的教育、為了小孩好,不讓小孩選擇、限制小孩自由,讓小孩痛苦的教育,是可以殺人的,是可以毀滅家庭的。

我知道,因為它發生過,而且我也看到它還在發生。

所以我在乎,我憤怒。

所以我不支持第三學期制背後,父母認同這政策的想法。

所以我看了臉書上Wu Sansan的文章,覺得好生氣,又好難過。

我認同這不是父母的錯。

這是讓父母變成這樣的社會的錯,是讓父母變這樣的教育體系的錯。

可是這樣的錯,只能靠父母、靠大人來改變了,小孩子在這個社會上,是講話沒人聽,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抗的。

可不可以,我們一起記起我們小時候的痛,然後讓孩子們,不要再痛下去了?

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When the government fears the people, there is liberty

... and when the people fear the government, there is tyranny.

-- Thomas Jefferson, the 3rd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前陣子特地跑去London聲援港人的佔中運動,看到港人在世界各大媒體上引起的關注程度,實在是又高興又難過。



高興的是我們畢竟不是香港,不像他們已經實質屬於中國的一部分,因此連「希望中國履行承諾」這麼卑微的訴求,都這麼難達成。

難過的是我們畢竟不是香港,能夠引起的關注實在遠不如他們。而長久以來與中國綿密的政商關係、媒體關係,讓我們檯面上的名人,遠不如香港的藝人勇敢,只敢對中國唯唯諾諾,不敢有自己的立場。

香港的事件還未了結,自己的故鄉又出了問題。

頂新黑心油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加上年底又要選舉,一下連柯對決,一下棄連保胡,一下又滅頂計畫,搞得我BBC都少聽了好幾個episodes。還好,從新聞和youtube上的節目看來,自太陽花學運開始累積出來的公民意識,和對公眾事務的積極參與,已經在臺灣發芽,算是難得的好消息。

每次遇到這類公眾議題,就是一次反省自己價值觀的機會,特別在社會與公眾議題上,到底自己相信的是什麼,都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好好檢驗一番。有趣的是,我常常發現自己的價值觀不一定有一貫的邏輯,對我自己相信的很多事情也充滿了自我懷疑。

但反過來說,對於我不相信的事情,通常只會越來越堅定。

譬如總和這陣子的事件來說,我就更加堅定了自己極度不相信政府的立場,也因此會讓我在政治議題上更往自由主義傾一些。

以香港這件事情來說,我們看到了一個權力過大的政府,可以如何毀約契諾,而你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當你把過多的權力交給政府,政府一旦濫用權力,屆時你想收回這些權力都很困難。

而當你要向政府抗爭的時候,政府的權力越大,你就越難與之抗衡,甚至他可以立法,以合法的手段,阻止你向他抗爭。所以法國哲人Montesquieu才會有"There is no crueller tyranny than that which is perpetuated under the shield of law and in the name of justice"這樣的說法。

在槍枝開放的事件上,我一直偏向比較保守的立場,但站在這個角度來看,美國憲法保障人民擁槍的權力,其實給予的是人民更強大向暴政抗爭的力量。

頂新這件事情也是一樣。這件事情的源由,我個人認為應該是政府在cronyism盛行的情況下,對許多政商關係良好的企業放水,該做的檢查、該執行的法規,都沒有按照規矩來,也讓頂新或著類似的企業,能夠以違法的方式壯大,並不斷壟斷政府特許的獨佔事業,所以才會到現在讓他們大得難以對付,也使得他們在有恃無恐的情況下,越來越過分,終至天怒人怨的境地。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應該是要監督政府,把本來應該做的事情做好,然後趁此機會將法規完善化,防止下一次事情的發生。此外,消費者的自覺,仍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大如Starbucks這樣的multinational giant,在英國人民憤怒的杯葛之下,都要低頭乖乖補稅,我們實在不用擔心自己的力量不夠讓頂新退出臺灣。如果像最近的新聞報導那樣,無法持之以恆,那才會是頂新能夠延續生命的關鍵。



(先撇開可能的媒體操作或統計方法上的問題,若此一情形為真,才是大家對抗頂新,最大的打擊)


然而,令人擔心的事情,卻是我在電視上不斷看到名嘴要求政府要硬起來,說政府「絕對不會沒有手段對付企業」、「民不與官鬥,政府要逼死企業,一定有辦法」。

這樣的論述,在我這種對政府高度不信任,有強烈被害妄想症的人看來,就是一個讓政府擴權的危險訊號。如果政府可以因為這樣擴大行政權,我們未來就會很難再把這個行政權給收回來,那你怎麼知道未來政府不會用這樣的行政權排除異己,繼續扶植和自己關係良好的企業,並用行政權把這些企業的競爭者給幹掉,讓臺灣已經很嚴重的crony capitalism,變得更加嚴重?

如果我們仔細回頭想想,今天一開始的問題,就是政府效能不彰,胡作非為,是一種不作為的胡作非為。那麼你怎麼會期待,這個胡作非為的結果,能夠透過給予政府更大的行政權來解決?為什麼解決的方法,不是更強烈的監督政府,要求政府,把原本就應該做好的事情做好?

各位想像一個情景,假設今天有個昏君,放任手下的貪官恣意妄為,終至天怒人怨,你怎麼會期待,給了昏君隨意處死文武百官的令箭,昏君會殺貪官,而不是忠臣?你怎麼知道這次他就算殺了一個貪官,平了民怨,下次他不會拿著令箭,趁機除掉那些講話他聽不入耳的諫官?

我常常覺得,臺灣人還是太懶惰、對自己太沒信心。我們還是太相信這世界上會有一個正值聖明的君王,來帶領大家前進,來替大家鏟奸除惡。但卻忘記了,在民主社會,公民的集體共識,公民的團體力量,才是最強大的武器。連手握軍權的皇帝,在人民的憤怒之下,歷史上都會有垮台的例子了,在民主社會,我們有什麼好對自己的強力抗爭沒信心的?

所以我們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更用力的監督政府,更努力的壓縮政府的權力,但同時要迫使他們執行我們想要他們執行的事情,讓他們在被賦予的權力範圍內,把可以做的事情,給做到最好。我們要關心,要施壓。要對自己有信心,讓自己領著政府走往更民主自由的方向,而不是期待政府會自己把臺灣變成我們想要的那個樣子。

這種持續不斷的參與和監督,才是讓臺灣變成一個更正常國家的不二法門。而這也是最近這幾波公民運動,一個很重要的精神。我還記得過往,雖然常常聽到陳為廷的名字,但是總對這人沒什麼特別的印象,總之就是學運領袖的一員,是個滿常爆走的「衝組」。

但有一次,他在節目上,說了一段話。說這段話的前因後果我不記得了,大致的情境是說,主持人問他們會不會變質、會不會有一天,他們會變成自己口中要對抗的大人。陳為廷那時候說,他希望大家不要相信他們,要一直不斷的監督他們,這才是他心中政治的樣子。

我一直很喜歡這段話,也因此對這個人有了比較深的印象。我非常認同這樣的想法,我認為,唯有對政治人物強力監督,對政府權力的擴張四處小心提防,我們的民主自由,才有更加光明的未來。

我們要像這篇文章的標題那樣,不要讓政府有任何機會壯大到變成會讓我們害怕的暴政,而要反過來,讓政府怕我們,這樣,才是真正的自由。

2014年9月28日 星期日

The true elite

之前的文章有提過日本政府大力推動他們的研究生出國來和國外學生交流的事情。

最近,其中一間日本大學就帶了十幾個研究生,到我們研究機構來和我們交流。

我們這邊在自己的研究機構辦了一場conference,邀請了好幾位赫赫有名的大頭來參加。不過為了達成「學生間的交流」這件事,大頭們並沒有給演講。除了禮貌性的由我們這邊派出一個年輕教授作為代表,也邀請對方的幾個教授給我們一些演講,讓我們了解他們那邊的研究內容,其他的時間,就全留給學生們做presentation。

我雖然初來乍到,但也被要求要給一個簡單的talk,讓大家知道我之後的研究題目,會涵括哪些內容。雖然名為「學術交流」,但真正交流的部分,並不是大家自己的研究計劃,而是讓大家都能在非常國際化的場合,有練習給學術演講的機會,並由非常有名望的教授提問與講評,另外也可以讓我們兩個國家的學生,彼此了解各自做研究的文化有什麼不同。

在我之前給talk的,是一個日本來的博士生。在我們兩個上場之前,有一個小小的tea break。日本博士生想要用他自己的筆電做presentation,因此就利用tea break的時候set up他的筆電。身為地主,我順理成章的負起了幫他set up筆電的任務,也因此有了小小的交談機會。

在這段交談裡,他先是很驚訝我的PhD生涯根本還沒開始,因為他說他聽我講英文,以為我已經在這裡住很久了。他很顯然也很想加強自己的英文能力,所以就一直問我是怎麼學英文的。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來一個好答案,只好跟他說:「我猜應該是環境的關係吧!因為我的碩士班是在這邊唸的,我剛來的時候也是超級慘的,現在就好多了。」

他顯然對這個答案並沒有完全信服,因為後來conference結束之後,他跑來跟我說,他也在德國待過一年,當過交換學生,但他還是覺得他的英文差我很多,尤其是presentation和回答問題的時候他覺得差距特別明顯。

我後來想了想,就跟他說,我覺得其實應該還是環境的問題,另外就是可能我臉皮 比較厚,比較不怕出糗,所以講起來比較有信心。因為他在和我聊天的時候,其實講得還算是滿順的,口音就日本人而言也不算重,但他上台的時候,很明顯顯得壓力很大,講起話來也太力求完美,每個句子在講的時候都在想文法,反而把自己的表達能力弄得支離破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依他講話用的字來論,他能夠在對話時用出來的單字,搞不好還比我多。

而我之所以能夠這麼厚臉皮,除了個性本來就比較開朗之外,某部分也是因為在唸碩班的時候,不管presentation或viva,我都有很多練習在台上用英文講話、用英文和教授討論,甚至為自己的論點辯護的機會。所謂死豬不怕滾水燙,唸碩班的時候早就把臉都丟光了,現在自然就沒在怕了。另外就是不管文法對錯,我從大學開始就都是用英文在寫考卷,也寫過大學和碩士論文,所以直接用英文思考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也是比較習慣的,這些一定都對我在conference裡的表現有幫助。

會特別提這件事情,是因為我們這個研究機構超級國際化的,母語不是英文的,占了大多數。光是那天我們派去給talk的學生, 就有臺灣人(國、臺語)、委內瑞拉人(西班牙文)、丹麥人(丹麥話)、愛爾蘭人(幾乎算是native,不過母語是愛爾蘭話)、日本人(日語),只有一個是英國人。

然後在這些人裡面,我的英文是最差的,而且是那種很明顯可以感受得到差距的程度。

上面提到那幾個母語非英文的學生,除了口音、極少數colloquial的問題和文法上小小的毛病之外,你幾乎感覺不到他們是外國人,也完全不會受到口音的困擾。和他們比起來,我就很明顯只是一個「能用英文和別人溝通的外國人」。至於那個在我前面給talk的日本PhD,他的英文已經算是來的人裡面前幾好的了,其他主要給talk的,都是才要剛結束第一年碩士班課程的學生,不管在學術歷練、受的訓練、參加conference和給presentation的次數,還是在國際場合被各種口音拷問的經驗,都沒有我們這麼身經百戰。

即使對我們這些博士班的學生而言,要在一堆幾乎天天都在paper上看到他們名字的學術界大頭面前演講,還要回答他們問的問題,都是很讓人緊張的事情。這樣就不難想像,對於這些初入研究殿堂,又完全不習慣用英文思考和對話的日本學生來說,在這個conference給talk會是多麼艱難的一個挑戰。

因此從我們知道這些日本學生要來開始,我們就很努力的在所有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 ,儘量幫助他們。我們每個人分配了兩位日本學生,負責解答他們所有關於英國的問題、儘量讓他們 感受到一些溫暖,希望能夠讓他們放鬆一些。

我們也安排自己負責在他們給talk的時候,當他們的chair。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他們聽不懂來賓的問題時,儘量給他們提示。我們也幫日本學生們練習他們的演講,幫他們看slides,給他們意見,也自己準備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問他們,讓他們在Q&A section的時候,可以先回答些容易的問題,建立多一點自信。總之在能夠幫忙的地方,我們都竭盡所能的幫忙。

而那個在我之前給talk的日本博士生,和我提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他非常驚訝,也非常感激我們居然這麼的 "supportive" ,在各層面上,都給了他們很大的幫助。可能是礙於學校的名聲吧,他本來以為我們會是很有距離感的一群人,但實際上我們卻非常親切。

後來這個為期五天的學術交流圓滿結束,大家也都變成了好朋友,日本學者們一直邀請我們明年暑假透過他們的交換programme到日本去和他們做短期交流(他們的副校長聽到我才剛要開始唸PhD還跑來挖角,問我要不要改到他們那邊去唸XD),日本學生也一直說希望我們一定要去日本,讓他們有機會可以帶我們看看日本。

當然,事情最後會出乎意料的朝著如此正面的方向發展,某部分也是因為這群日本學生真的太可愛了,實在很難讓人不喜歡他們。

但另一方面,其實我們自己在這個conference裡受到的壓力也很大。我們自己也想在conference裡好好表現,加上又要跟一堆非常有名,而且跟自己領域直接相關的學者互動,更有不能不表現好的壓力。

對日本學生而言,表現不好會丟了自己和學校的臉。我想在日本那種高壓、傾向自我怪罪的文化下,的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對我們來說,在自己領域的大頭面前表現不好,也很可能會是影響自己生涯發展的一件事, 所以對我們來說 ,其實也並不輕鬆。更何況這些大頭對日本學生還會有語言不通的體諒,對我們可不會手下留情。

不過即使兩邊面對的挑戰難度類似,我們因為受過更多的訓練、培養出了更好的能力,因此更能夠面對這樣的挑戰。且只要辛苦一點,牙一咬,還是可以硬擠出一些capacity幫忙日本學生。

這是我們願意幫忙很重要的一個原因:當洪水來的時候,我們知道自己的根紮得更深,更有機會挺得過去 。而且只要我們願意伸出手拉住他們,他們很可能也可以一起挺過去。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我身上。

因為我的PhD根本還沒有正式開始,要我在正式的conference給10分鐘的presentation(給短talk遠比給長talk難),講我整個project的想法、實驗設計,還有背景知識,且要兼顧觀眾成員裡有我們領域最出名的兩個大頭、用真菌消化朽木來做生質能源的日本學生、做無針頭注射器,專攻流體動力學的日本學生,還有做新型超導體的日本學生,必須拿捏到夠學術,可以滿足教授的需求,又要夠白話,讓非本領域的日本學生也能聽得懂,的確是相當不容易的一個任務。

更有甚者,和其他的PhD學生不同,我完全沒有現成的slides可以用,所有的圖也要自己找或自己畫,不像其他人可以拿之前做過的presnetation來修改,因此我是真的made from scratch scratch scratch。

好笑的是一直到會議開始前四天,我才被通知我要給的talk必須改成學術talk,不是給laypeople的talk,然後兩天後就要rehearsal,我的supervisor又因故不在英國,完全沒人可以靠,所以這四天我也是慘到無以復加。

但其他參加conference的PhD學生,還有我們實驗室其他成員,都竭盡所能的在幫我,給我意見、花額外時間陪我練習、幫我修正我的英文等等,讓我後來能夠順利的完成presentation,還讓我們這邊的大頭跟日本那邊來的副校長都非常滿意。

事後回想起來,除了滿肚子的感激,另一個在我腦中很鮮明的想法,是我終於清楚的看到了,我心中所謂的 "elite" ,到底是什麼樣子。

或著說,我終於了解,原來我心中 "elite" 應該有的樣子,在真實世界上是真正存在著的。

一直以來,大家對於elite的養成,總是有諸多爭論。有些人認為我的成功沒有靠任何人、全是我自己奮鬥來的,也有人認為elite的形成和運氣與背景比較有關,與個人能力的關聯較小。

前者我們在臺灣應該已經看很多了,像是最近要選臺北市長的其中一個候選人,就曾大剌剌的說出我都是靠自己,不是靠我爸這樣的話。而這類人也很容易反過來指責,別人的不成功,都是自己能力不行或著不努力造成的。

而認為家世背景和運氣才是決定誰是elite、誰不是elite的人也所在多有。且他們的論點也有不少證據支持,譬如駱明慶教授在2002年「誰是台大學生?性別、省籍與城鄉差異」這篇文章中,就說明了臺大學生的家庭環境,和父母的教育程度、省籍及居住地點有正相關。

我自己之前也在某一本書中看過,在加拿大,成為職業hockey 球員和你出生的月份有高度正相關。一些詳細的數字我忘記了,不過基本上的概念是在說,譬如加拿大每一個入學年橫跨了1月到9月的小孩,所以這些小孩都會被歸到同一個年級。在快速成長的階段,這半年的差距,會造成體型和體能上的競爭優勢,所以早出生的小孩更有機會被選入比較強的hockey聯盟,受更好的訓練。因為他們從更早的階段,就開始受更精良的訓練,所以他們最後成為職業hockey球員的機會也更高。

在我看來,這兩個論點,是互補的。譬如說你今天雖然天縱英才 ,是十年難得一見打棒球料,但出生在一個連球棒都買不起,也從來不打棒球的國家; 或著你有物理上的天份,卻因為家境因素無法出國念博士班,這些一定都會影響你成功的機率。

反過來說,也不是所有一月出生的加拿大小孩都會成為職業hockey球員,你若沒有那個天份,受再多訓練,也不可能打入職業聯盟,甚至變成MVP等級的選手。

也就是說,我認為一個elite的形成,是由自身的capability和環境共同交織而成的。沒有能力的人,再怎麼訓練也很難成為一方之霸,但沒受過訓練的人,要成為elite,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在我看來, 一個elite當然可以對自己的能力和成就感到驕傲。但同時他也 會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成就,是建立在有機會受到良好訓練這個前提之下,才可能達成的。也就是說,與其說是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驕傲,不如說是為了自己受了訓練之後,能夠比別人跳得更高、跑得更快的一種驕傲。

此外,這也是一種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深刻認識的表現。你會知道自己今天的「有能力」,是建立於很多因素上。如果沒有這些因素,特別是自己受到的訓練,你很可能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但卻同時也是個「沒有能力的人」。以我的領域來說好了,就算你再怎麼聰明,如果你沒有機會進到實驗室,就沒機會學怎麼用流式細胞儀做研究,自然也就無法發表用流式細胞儀做出來的研究成果。 

有趣的是,即是對於這些受過良好訓練的elite而言,他們的人生還是充滿了困難。就好像我們這些在外留學的學生,儘管比起日本學生,處在一個明顯佔優勢的位置,但我們還是在這次的學術交流中,受到了極大的壓力。所以有些富家子弟,說自己人生充滿挫折,其實也沒有錯。

但因為真正的elite,對於自己處在的位置,有非常深刻的了解,所以他們會知道,相對於其他沒有機會受到相同訓練,或著沒有相同背景的人而言,自己已經是處在比較好的位置了。因此,對其他人來說,當被放到同樣的情境底下,他們的處境一定會更加艱難。

然後你也會了解到,這個社會,是充滿互動的,在你處在你elite地位的同時,如果其他大部份人都處在很慘的位置,事實上你整體的well-being很可能是下降的,甚至有可能你的elite地位根本坐不穩。

以我們的conference來說,如果只有我們這邊的學生自己表現好,然後日本學生被電得慘兮兮,大家卡在conference裡也不會 多愉快。而conference之後一些輕鬆的行程,很可能就會變成日本學生無心參與,或著更為退縮,讓我們無法和他們發展出友誼。那麼這幾天的輕鬆行程,像是到city centre逛逛、到pub喝酒聊天,我想都不會這麼讓人愉快。

所以在這個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深刻了解的情況下,你會了解別人的困難,也會了解,雖然對你來說也很難,但你只要更努力一點點、稍微讓自己再累一些些,你還是有足夠的能力去幫助別人。

而在了解別人的位置不如你舒適,所以遭受困難時會過得慘兮兮後,除了受同情心驅使,在明白別人的失敗,也會對自己造成影響的情況下,去幫助那些位置沒有你舒適的人,就變成了一個非常合理的選擇。

也因為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深刻的認識,你會對自己有自信。你會知道你受的訓練,已經替你建立起了足夠的能力。也因此你不會害怕競爭,不會擔心幫助別人之後,你的elite地位會受影響。

你不會說你的成功都來自自己,別人的失敗都是自己不努力。你也不會對別人說你的成功是來自背景、運氣或靠爸感到生氣。這些可能都是真的,但也都改變不了在受了良好訓練之後,你是「有能力的」這個事實。因為你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深刻的了解,所以你不怕會因為別人幾句話,自己的elite地位就不見了。

所以當一個elite挺身而出的時候,譬如說,出來選市長,他的認知,會是知道在現在這一團亂的情況下,他受過的訓練應該會讓他比較有能力把事情弄得更好一點,也讓大家都過得更好一些。

這是我在這邊看到的 "elite 態度",我認為這才真正能夠稱之為是 "superior" 。

很可惜,最近在臺灣,我們可以 看到某個很明顯自認為是elite的人,他完全沒有這種態度。

他看起來像是一隻從出生開始,背後就跟了隻老虎的豬。

他太習慣大家對他畏懼三分,因此出現了elite的優越感。但他完全沒有我所謂的 "elite態度" ,當別人質疑這隻豬,這隻豬只會不斷重複的說:「大家一直以來都怕我,所以我一直以來都很成功。你看我四歲就在森林佔地為王,五歲野狗看到我就閃,六歲兔子被欺負時就會來找我主持正義,十歲就成了森林之王。」

但是他卻拿不出護地盤的利爪,秀不出打勝仗的尖牙。只能夠在被挑戰、質疑的時候,抬起頭來,用他的豬鼻孔朝著質疑他的人噴氣。他早忘了自己的無能,忘記了自己的成就,是建立在背後老虎的威猛上。還以為是他尊貴血統,造就了他的優越,讓他鄙夷的眼神有如利刃,使別人退避三舍。

沒想到現在越來越多小動物受不了了,他們看不慣豬的頤指氣使、高高在上,因此冒著吃虎爪的危險,也要挑戰這隻豬。

這隻豬不明白的是,他雖然忘記了自己沒有利爪尖牙、忘記了自己是豬假虎威,但他也沒有真正的elite那種對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位置的深刻認識、缺乏對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哪裡的深度理解、沒有那種因為受過良好訓練,因此不怕別人來和自己競爭的高度自信,當然更沒有多費一些力氣,給那些處在相對不利位置的人一些幫助的能耐。

因此,他對於自己坐在這個elite位置上,其實是感到不安的。他會害怕輸給哪些他認為理應要輸給他的小動物。可是輸給這些小動物,即使只有一時半刻也好,對於他高貴的血統來說,仍然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奇恥大辱。

所以你就看到了一頭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去貶抑別人,以為可以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豬。他會讓你知道,他是不容被挑戰的,因為他打心裡瞧不起你們這些背後沒有老虎保護的動物。然後又因為他瞧不起你們,所以他絕不能輸給你們。但他沒有尖牙利爪,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根本不讓自己有被挑戰的機會。

他不自覺的流露出對背後有隻老虎的驕傲,這是他的尊貴血統。可是他對自己是elite的誤解,又讓他想證明,他靠的是自己。

所以你就看到了一隻用蹄膀去扒樹幹,結果痛到跛腳的豬。所以你就看到一頭要去咬山猐,卻摔了個狗吃屎的豬。

於是他決定到森林裡,對他不服氣的小動物們常去的湖畔,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尊貴的elite。

他準備了一套虎拳來打,卻暴露了他手短腳短,腦滿腸肥的蠢樣。

他想要讓大家看看他尊貴的血統達成了什麼成就,教育大家什麼叫做靠自己就可以達成任何事的elite境界,卻讓小動物們聽了笑破肚皮,因為這隻豬講的每個故事,背後都有老虎的影子,揮之不去。

最後,他只好回到他的老本行,抬起他的豬頭,用他那對豬鼻孔,不屑的朝著小動物們噴氣,要讓自己的尊貴,灼傷小動物們想挑戰他的心。他以為自己這招得分了,因為他耀武揚威、瞧不起人的樣子,展現出 真elite的風範,像極了老虎

殊不知,在小動物的眼中,他看起來,就真的只是一隻,裝作自己正在耀武揚威,愚蠢至極的,「豬」。
















願臺灣每個有雄心壯志的人,都能立志要當真elite。也願在臺灣的真elite,能有真正出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