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

因為blogger會有很多廣告留言,所以我有設留言管制。大家留言留一次就好,只要不是廣告,我都會定期去後檯把留言給撿回來。

造成麻煩還請大家多多見諒。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尊重你的孩子

這幾天看到有個臺灣孩子用自己的零用錢偷買iPhone 6,結果被媽媽斥責並沒收,之後跳樓身亡的新聞,心裡還滿難過的。




因為不清楚詳細情形,所以也很難評論太多。不過這個悲劇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我覺得滿有意思的,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大概一年前,我還在臺灣,正在混日子等出國。為了讓自己的生活規律一些,也照顧一下健康,我天早上起床以後都會做一點運動。後來發生了318學運,我發現要和這個政府對抗,隨時要上街頭,沒有強健的體魄還真辦不到,所以除了每天早上的運動,每個禮拜我都會選一天到家裡樓下的健身房,做一些重訓。

強迫自己一個早上完成兩攤重訓其實對意志力的負荷還滿大的。為了平衡,我就獎勵自己,在那個做兩攤重訓的早上,重訓結束之後可以去家裡附近的公園打球。我一直都很喜歡打籃球,但是因為身上太多傷,所以一直自我限制不要太常打。重訓完去打的好處,是通常我都已經很累了,就不會勉強自己,去和別人鬥牛。而且那是平日的下午,所以不會有太多人,也就沒有太多鬥牛的機會,所以可以保護自己,又可以享受一下打球的快樂。

那時候三不五時會遇到一個小鬼,應該是附近小學的學生。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他是翹課出來,還是一個禮拜有某一天會比較早放學,所以他會出來打球。小鬼很明顯滿愛鬥牛的,常常找我單挑。

打著打著,當然也就會聊上幾句。有一次,小鬼跟我說:「你速度好快,但你投籃都投不進。」

他講的完全是事實,因為我做了一早上的重訓,根本手軟腳軟,球都舉不太起來,不過沒想到會被小鬼嗆,實在覺得很有趣。

後來又有一次,小鬼問我:「你為什麼都不防守左邊?」

另一次,他問我:「你上籃怎麼都不喜歡跳?」

那時候我就發現這個小鬼觀察相當敏銳。

我以前打球的時候,曾經非常嚴重的傷到左腳踝,到現在還有很多後遺症,在累的時候,三不五時會腳軟。所以我一般跟人家鬥牛,防守時都是用猜的。鬥牛的時候,大部份的人都是右手比左手強很多,所以我都會直接站在對方右手側。但是只要對方變方向往左邊切時,我第一時間沒猜到,我就會直接讓他過,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左腳因為快速橫移承受太多力量。

然後我大學有一段時間,大概是過往打球打太多的後遺症,背和腰都常常會不舒服。最嚴重的時候,我只要打完比較激烈的比賽,就會痛到一整個晚上要趴在床上休息,睡不著但也不太有辦法動。這也是後來我退出學校球隊的主因。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盡量減少切入之後在空中和人家對抗的機會,這樣通常會讓我的腰和背比較舒服一些。因此那時候常常打球,每次切進去就一直找人傳球,不太願意跳起來上籃。

腰和背的傷,後來因為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打球,自己就好了。但可能是心有餘悸,讓我不太喜歡切進去上籃的時候跳來跳去。

也就是說,那小鬼全講對了,這些真的是我打球的習慣。

因為喜歡他的敏銳,所以雖然他是一個非常靠北的屁孩,我還是滿願意和他聊天的。我們天南地北的亂聊,有一次他說我打球好強,我都快要笑死,我們年紀差那麼多,體型和體能都有巨大的差距,他當然打不過我。不過後來想了想,我很認真的跟他說:「雖然我現在比你強是因為你還沒長大,但是我滿確定我跟你一樣年紀的時候也比你強,因為我那時候比你更想贏。你為了不要被我騙,所以不願意認真防守。我以前不會這樣。被騙一次,我就更認真防守,直到我跟得上為止。」

我其實還滿驚訝自己會這樣說的,因為現實生活中,遇到不熟的人時,我大部份都是一個順著別人口氣說話,然後滿嘴好話的人,很少表達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像我一個南部的長輩,到現在每次看到我都還會跟我說:「我們的興農牛居然解散了。」,但我其實根本不太看中華職棒,只是看他喜歡,我就隨便跟他瞎聊。反正本來就只是無腦的社交談話,講什麼也不重要,順著口氣說話比較不會有紛爭。

那時候我就發現,我心中可能滿認同這個小鬼的,所以比較願意跟他說一些事情。我這個人是這樣的,大多數時候我都隨隨便便無所謂沒主見,但如果我開始認同你的能力,或認同你這個人,或著認為你受過相關的訓練等等,那我就會開始用比較高的標準看待你,這樣你才會比較常聽到我對你的評價。

也滿奇妙的,從那一次開始,這個小鬼就開始會問我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有一些還滿認真的。譬如有一次,我們一樣坐在球場旁,他問我現在是不是在上班。

我說:「沒有耶,我在等著出國唸書。」

小鬼說:「襪靠!那你英文很好喔?」

我說:「還好啦。」

小鬼說:「Hello!」

我心裡覺得好笑,現在是怎樣,考我嗎?就回他:「Hi, how's going?」

小鬼就說:「襪靠你比我厲害!」

講到這裡我真的笑翻了,就跟他說:「廢話我學英文的時間搞不好比你的年紀還大。」

結果小鬼忽然天外飛來一筆問我:「那你教我英文好不好?還有數學。」

我聽了有點傻眼,不過想說反正是在等出國,就跟他說:「好啊,你有問題可以問我,不過我不會在臺灣待太久喔,而且我應該不是好老師。」

想不到小鬼還真積極,立刻就跟我要電話。

後來連續幾個禮拜沒遇到那個小鬼,有一次假日閒著,跑去公園走走,又遇到了那個小鬼,小鬼旁邊跟著他的媽媽。

小鬼跑來罵我髒話,被他媽媽聽到,他媽媽跑來跟我說不好意思,把小鬼罵了一頓,小鬼被罵以後就跑走了,而我就這樣和小鬼的媽媽聊了一會兒。

小鬼的媽媽好像對這個小皮蛋很煩惱,覺得他整天調皮搗蛋不唸書。後來發現原來我就是那個打籃球的哥哥,跟著聊起我要出國唸書的事。小鬼的媽媽誇獎我愛打球又會唸書,問我怎麼做的,我就跟阿姨說,我以前其實比小鬼還要瘋籃球,只是後來腳斷掉了,沒辦法打,才回去唸書的。阿姨說我客氣,但也就沒再追問。

我好奇的問:「阿姨為什麼不問問看您兒子為什麼不喜歡唸書?他上次有問我可不可以教他英文和數學,感覺起來他還滿好學的啊。」

阿姨愣了一下,好像從沒想過他的兒子會主動要學習,說:「哎呀他知道什麼?一支嘴糊累累而已。」

那時候我就有一種很深的感覺,覺得這個小孩子根本沒有被認同,當成一個能夠理解事情、表達想法的人來看。他也沒有被尊重,被當成獨立的個體,能夠和「大人」對等的說話。

但這和我知道的小鬼差滿多的。他是很屁孩、頗沒禮貌,但是他絕對不是一個不會想、不會思考,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相反的,他之所以沒禮貌,很多時候其實是他很犀利的觀察,在沒有包裝的情況下,就脫口而出的結果。

我大概可以了解這個小鬼真的不是太愛唸書,也不是很努力的人。畢竟他防守的時候,會選擇保持自尊不要被騙,而不是寧可被騙也要努力讓自己進步。而且他跟我要了電話之後,一次也沒打過來。

但是我卻無法不回想起當初他要我教他英文數學的時候,那個很真誠的眼神。我相信他那時候說的是真的,只是他的自尊心讓他沒辦法示弱,也可能對於學習不夠渴望。然而,我不禁懷疑,他的無法示弱,有多少是因為他不被大人認同,沒有被對等的對待造成的?會不會就是因為大人總是小看他,不尊重他,不接受他是一個會思考的個體的事實,所以他更要假裝自己很厲害。只要我不輕易嘗試,就不會被發現我其實不行;只要我不失敗,就可以不承認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的事實。以他的敏銳程度,他會看不出來大人怎麼看待他嗎?如果他看得出來,這種被小覷的感覺,有可能不傷人嗎?

回想起那個他請我教他英文數學的情景,還有另外幾次,少數他要我教他某些籃球技巧的時候,其實滿明顯都是發生在我因為他觀察力頗為敏銳,而願意多跟他說很多事情之後。

這又讓我想起了其他好多時候,當我爸媽和朋友聚會,朋友有年紀小我很多的小孩時,我負責和他們玩的情景。因為我自己本身很幼稚,所以跟他們玩也還頗樂在其中,同時,我也滿愛聽這些小朋友說話的。

他們的人生有很多我不瞭解的部分,也往往讓我驚奇。有愛少女時代愛到痴狂,能夠對他們事蹟如數家珍的小鬼,我看到他在一個叫什麼「最愛少時」之類的粉絲團扮演要角,找到自我認同,還學了舞,也會了些韓文,讓我看到了一個好不一樣的世界。

也有一個喜歡自拍到痴狂,生日得到一個自拍神器,開心炫耀給我看的小女孩。然後她告訴我好多自拍的技巧,我們也一起研究練習,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自拍其實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拍得好也是需要練習的。聽他分析自拍神器為什麼是自拍神器,看他介紹網站,裡頭好多自拍同好,在哪裡分享秘訣。

還有一個現在已經長大了,以前小時候愛動物成癡,我還送過他一隻烏龜,現在他對水生動物和水產養殖的知識已經遠超過我了。

這些大人眼中的孩子,總是在很多時候,開拓了我的眼界,讓我發現他們能聽能講會思考,就像我們很多大人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在成長的過程中,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自我認同。但是我們大人,卻常常擅自認定他們還小、他們不懂、他們不會,因此根本沒有把小孩當成個體看待,去聽他們說話、去對他們解釋,和他們溝通,並嘗試理解他們的自我認同。

我在想,很多時候,大人要做的,其實也就只是願意聽這些小孩說話,然後也把他們當成一個可以溝通的對象,和他們說話而已。你願意聽他們說,也和他們說,就會發現,他們比你以為的懂得更多,也成長得更快。

然後記得把他們當成一個個體,記得他們也需要找到自我認同。我們必須要尊重他們自我認同的方式,有些人是在球場、有些人愛少時,可能也有些人是在自拍社團,他們會找到自己能夠被認同的地方。大人也許不見得喜歡,但要記得在盡可能的範圍裡,努力去尊重。

小孩和大人比起來,的確比較脆弱,可能思想的成長也還沒有到達可以完全為自己負責的地步。但不要就因此小覷了他們,他們不一定比我們不成熟,很多大人的情緒控制和self-discipline也不見得比較好。以smart phone為例子,沈迷於smart phone的情形,大人還不見得比小孩子輕微。

所以我會覺得,我們如果能夠先把小孩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人,也許我們對待小孩的方式會不一樣許多。或許我們應該把小孩子當成是需要被supervised的個體,而不是總是霸道的去dictate他們的作為。

我的老闆在我唸DPhil的第一天,就跟我說:"I am only here to supervise you. You can do whatever you wanna do, manage your time and progress according to your life style. After all, it's your project.",我一直覺得這段話很有道理。在做研究的時候,老闆總是給我很多自由,讓我分配自己的時間。譬如我在做data和slides的時候,會習慣回家做,老闆也都尊重。因此我常常一進實驗室就開始做實驗,做完就回家分析data,然後再去跟老闆討論。很多時候,老闆會給我一些方向和建議,特別是在我太異想天開的時候,他會把我"direct"到可行的方向。老闆supervise我的方式,也許不見得會讓我變成最優秀的研究者,但我敢說我一定是整棟樓最快樂的研究生之一。

如果我們把父母當成是小孩子人生的supervisors,也許父母要做的事情也很類似。就是大家坐下來談,花時間聽小孩說,在小孩子困惑的時候給他一些方向和建議,提醒他哪些事情你覺得是重要的,對他解釋每件事情你覺得要這樣做的理由。然後不斷提醒他,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對他負責。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在這種方式下都會過得很好,變成什麼企業大亨,或著學術天才。我在研究室,有一堆大人,有了自己的project,也還是不太care,亂搞一通。大人會這樣,小孩當然也會這樣。你能做的,只有盡量讓他們知道,去care自己在乎的事情、care自己的人生,是很重要的,或著你可以告訴他們你的價值觀。但過程中一定要記得把他們當成個體來尊重,小心點、溫柔點、有技巧一點,不要變成了dictator。然後一旦他們對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他們找到自己的自我認同,你就要努力去學會接受他們的自我認同,不管他是在球場上找到、在學術界找到,還是在同性戀社群裡找到都一樣。不管你喜不喜歡球場或同性戀,你都要接納他的自我認同,因為這才是對待人的方式。

父母永遠無法保證他們可以教出一個成功的小孩,因為成功很可能沒有既定的章法,也因為成功是一種有著多元定義的價值觀,更因為小孩子的人生有太多事情,不是父母可以掌握的。可是父母一定可以養出一個被當成個體來對待的小孩,因為這是父母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父母也一定要這樣做,因為一個人的人生,不應該被其他人以獨裁的方式掌握。

父母眼中不成功的人生,對小孩來說不一定是失敗的。只要父母不過度干預,小孩子常常可以找到另外一條道路,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找到自己在社會上的定位。

但不被尊重,人生自主權被侵犯的下場可以是很可怕的。我看過太多人,因為人生被父母強烈干預而受苦,也看過太多人被逼著要達到父母的期望,因而活得很難受。失去生命的自主權,有時候可能會讓人連活下去的動力都沒有。要說新聞中的母親有哪裡沒有做好的話,就是他居然覺得自己可以輕易沒收小孩子的東西,而沒意識到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沒收手機不一定會導致孩子自殺,但是一個把孩子當成獨立個體尊重的母親,會認知到這是侵犯了孩子的自主權、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事,所以會盡量避免這麼做。

這個社會上不會每個孩子在父母眼中都是成功的,也不會每個孩子都過著父母腦中想像的幸福美滿生活。承認這點吧,畢竟我們也都是別人的孩子,我們也不是每個人都過著父母眼中成功、幸福又美滿的生活。但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會希望可以活得像一個人,得到像人的尊重。

如果你是這樣,你的孩子何嘗不是呢?把他們當成一個對等的個體來看待吧。

2015年1月7日 星期三

Misunderstanding, overinterpretation and distortion of homosexuality studies

這其實是一個老話題了,但這幾天看到一篇被轉載的文章,發現有些證據,以刻意誤導的方式,被過度解讀,非常糟糕,所以決定寫一篇來講一下我對同性戀研究的了解。但這不是我自己的領域,如果我的資訊有過時的地方,還麻煩各位指正。


總結一下,這篇文章的觀點有三:

1) 同性戀是由環境因素 (environmental factors) 決定,而非基因因素 (genetic factors) ,因此社會因子 (social factors/ socially acquired) ,例如政策、文化和教育,會影響一個人是否為同性戀。

2) 性傾向 (sexual orientation) 是可以被塑造的。也就是說,一個人是否為同性戀,是可以被改變的。

3) 社會文化對同性戀的認同,會增加同性戀的數量。因此修法通過同性可以結婚,會讓同性戀變得更多。

接下來,讓我來試著對這三個觀點各個擊破。不過在開始之前,我要先提一點,就是目前大部份關於同性戀的研究,都是針對男同性戀做的。我們對於女同性戀的了解遠少於男同性戀,也不知道適用於男同性戀的理論是否能直接套用到女同性戀身上。

關於第一點,至少就我個人知道的部分,學術界從來沒有一個共識是同性戀完全不是由基因因素 (genetic factors) 造成的。我們有很多關於這部分的研究,其中一部份來自同卵雙胞胎。同卵雙胞胎理論上具有相同的基因體 (genome),也就是他們的基因組成是相同的,有著一模一樣的基因編碼。因此,若同性戀完全是由基因因素決定,我們會預期同卵雙胞胎中的其中一個,如果是同性戀,那麼另外一個也一定會是同性戀。

但研究的結果和這個預測並不相符。根據這篇BBC的報導 (非常好的報導,有空可以讀一讀) ,如果同卵雙胞胎中的其中一方是同性戀,他的兄弟也是同性戀的機會大約在20%。每個研究結果會有一些差異,但基本上你都會觀察到同卵雙胞胎的性傾向,相關性遠高於基因組成不相似的人。可由於不是100%,我們的確可以推論,基因因素並不是決定一個人是否為同性戀的唯一因素。

可是這並不代表,同性戀就是由環境因素,而不是基因因素來決定的。因為如果基因因素完全不具有角色,那麼我們不應該觀察到同卵雙胞胎的性傾向有任何關聯 (association) 。上述研究成果指出,這不是一個either...or的問題。環境因素和基因因素,都不是單一的決定因子 (determinants) ,而是各有貢獻 (both are contributors), 以共同交互作用的方式,來決定一個人是否為同性戀。

除了上面關於表現型 (phenotypes) 的研究結果之外,早在1993年,於一篇叫做 "A linkage between DNA markers on the X chromosome and male sexual orientation"的 Science 文章中,科學家就已經找到證據,認為同性戀的形成,可能有基因因子在其中扮演角色,當時甚至有gay gene將會被找到的說法。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慢慢知道了,單一一個的gay gene很可能並不存在,但基因對於性取向的影響,卻很明顯。最近,在一篇叫做"Genome-wide scan demonstrates significant linkage for male sexual orientation"的研究裡,那個1993年的發現,被用一樣的方法,以更大的樣本數和更仔細的分析,重現了一遍。當初找到在基因體內,和同性戀有相關的位置 (locus) ,在這篇文章中,也被重現了出來。

這兩篇研究,都是用相對較舊的方式 (linkage analysis) 做的研究,所以無法將與同性戀相關的基因片段,做非常仔細的定位。但近年因為GWAS這個技術的快速發展,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應該可以看到更多更詳細的研究,告訴我們到底哪些DNA片段,甚至哪些SNP,和同性戀相關,這樣就能夠做更仔細的生物機制研究。

相對於基因因子的進展,環境因子的研究,可以說是仍陷在五里霧中。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必須先釐清。我們說的基因因子 (genetic factors) ,是指遺傳下來,在你基因體裡的東西,而環境因子,則是任何非基因因子的部分。也就是說,環境因子,並不等同於社會因素 (social factors) 。舉例來說,關節受過傷的職業運動員,未來會比較容易得退化性關節炎,這就是一個環境因素,但和政策、文化等社會因素不見得有關係。

所以如果未來我們做出一個研究,發現日照時間長短,會影響性傾向,這也是環境因素。因此,直接把「環境因素在同性性傾向的形成中有角色」,衍生為社會因素將決定人的性傾向,是很明顯的過度推論。在前頭我提到了環境因子的研究仍在五里霧中,很大一部份原因,就是我們不知道這個環境因子,到底是什麼,所以直接把等同於社會因素會影響性傾向,是很離譜的做法。

在講同性戀研究時,很喜歡提到的一個例子,是曾有研究者發現,一個小孩的哥哥越多,他越可能成為同性戀。為了解釋這個現象,研究者用非常間接的方法,提出了媽媽的免疫系統,會對子宮裡的小男孩產生反應,進而影響小男孩的腦部發育。懷了第一胎男嬰之後,這個反應才會產生,之後越來越強,導致之後的男嬰成為同性戀的機率也越來越大。這個理論又剛好對應了某些PETMRI研究,顯示同性戀的腦部構造,和異性戀稍有不同,所以在講同性戀的研究時,常會提到這個理論。可是我們並沒有直接證據顯示,這個假設是正確的。

這裡還有第三個層面,是我們以前沒有考慮過的,那就是表遺傳 (epigenetics) 。表遺傳影響的主要是基因的調控,也就是說,即使擁有完全相同基因體的兩個個體,他們的基因表現可能會因為表遺傳的差異,而有所不同。目前的證據,並不支持同卵雙胞胎的表遺傳也會完全一樣,所以這也可能可以用來解釋同卵雙胞胎性傾向不同的情形。可惜表遺傳的研究,特別是這種沒有明確目標,必須用到omics技術的表基因體 (epigenomics) 研究,現在才剛開始起飛,所以相關的資料並不多。

講到這裡,我們應該可以下一個結論:「證據顯示,在同性戀的形成中,基因和環境因子,可能都扮演了一部份的角色。但環境因子,不等同於社會因子,所以無法推論為同性戀可藉由教育、政治或其他原因獲得。」這樣,應該就足以推翻該篇文章提出的第一個論點。

而二個論點:「性傾向是可以被塑造的」,則是很明顯的過度解讀。

一般來說,我們會認為基因因子是先天而無法被改變的。舉例來說,你眼睛的顏色是純由基因決定,所以你的眼睛如果是黑的,就會一輩子是黑的,不會忽然變成白的。但純由環境因子決定的性徵 (pheotypes) ,卻未必會隨環境不同而改變。這主要是因為,如果環境因子,影響的是發育過程,一旦發育完成,你就很難再去改變這個性徵。譬如很多營養不良對小孩發育造成的影響,就屬此類。

至於環境和基因因子都扮演一定角色的性徵,就更難以這樣簡單推論。因此,主觀認定因為同性戀的形成有環境因子的成份,所以就可以被改變,被後天形塑,是非常明顯的過度推論。

對於性傾向 (sexual orientation) 能否被改變,我們的了解其實非常少。最主要是這類研究非常難做。其中一個理由,是我們通常是利用配偶或伴侶的選擇,來觀察同性戀數量上的變化。譬如說,我們會觀察在開放同性結婚之後,是不是選擇同性伴侶的數量有所增加。

但這樣的研究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一個社會對於同性戀的態度,的確會影響社會成員伴侶選擇的傾向,但這不代表,這個政策改變了性傾向。譬如在某些極度仇視同性戀,甚至會將之判處死刑的社會,很多同性戀可能會選擇乾脆不結婚,或著還是和異性結婚。所以你很難推論,你看到的改變,是性傾向的改變,還是同性戀變得敢於表達自己的性傾向。

同理,即使是在對同性戀相對開放的國家,願意承認自己是同性戀的人仍舊是少數,因此我們沒有一個基準值,知道本來在族群內有多少人是同性戀。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對同性戀友善的社會改變 (pro-homosexual) ,造成的可能是本來的同性戀更願意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而不是增加了同性戀的人數。就好像我們做選舉民調的時候的時候有表態率,今天候選人A本來的支持度是20%,B是30%,但表態率只有5%。後來發生了X事件,表態率變成了100%,A候選人支持度變成51%,B變成49%,你會很難判斷,是這個族群中,A和B兩候選人,本來的支持度就是51:49,只是以前比較多支持B的人表態,還是因為X事件,所以A和B兩人的支持度改變了。

因為這些原因,這類政策和文化與同性戀關係的研究,自己往往都會告訴你,在解讀他們的數據時,要非常小心。

總而言之,我們對於性傾向一旦形成之後,能否再被改變,目前是沒有定論的。可能環境和基因的交互作用,只在某階段以前有影響,一旦定型,就再也無法被改變。也可能環境因素一直都會影響性傾向。所以現在就下結論說性傾向可以被改變,是過度衍生,也過度簡化的說法。

這同時也駁斥了第三個論點:「社會文化對同性戀的認同,會增加同性戀的數量。」既然都不知道同性戀傾向能否被改變,也不知道社會因子對同性戀的影響,如何能推論社會文化會改變同性戀的數量?當然也就更別提某單一因素,像是通過同性婚姻法案,是否會讓同性戀增加了。可以確定的是,一旦法案通過,同性結婚的數量一定會增加,因為以前不能結,現在可以結了。

最終,我還是想要強調,同性戀和我們一樣都是人。他們應該要享有和我們相同的權利。不論同性戀是先天形成,還是後天造就,是否能夠被改變,是否是一種選擇,都不應影響我們對他們身而為人這個事實的尊重。在我看來,對同性戀的了解,主要還是基於學術理由,再來,可能也可以藉由對同性戀的了解,讓大家不會因為陌生,而對同性戀感到排斥或害怕。

我常覺得,很多恐懼,都是肇因於不了解。如果我們能夠對同性戀有多一些了解,也許就會更能撥開籠罩在同志身上的迷霧,讓大家看同志的時候,能夠一眼望穿,不再只是看到他們的不同之處,而是看到他們和你我一樣都是人,這個最重要的本質。我們希望人該怎樣被對待,同志就應該怎樣被對待。

這些學術成果,即使是忠實呈現,都不應該拿來變成迫害同性戀人權的工具,更何況刻意扭曲誤導的研究解讀,更應該被予以糾正。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Diversity in the lab

現在是英國這裡的假日,大部份人都還沒回來上工。

因為這樣,所以大多數人的桌子,都還保持著放假前的樣子。也因此讓我看到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畫面。




1號是我老闆的桌子,2號是我的,3號是一個德國來的postdoc的桌子,4號桌則屬於一個博士生涯走入最後一年的愛爾蘭人。

剛好這條bench,囊括了從每次做完實驗都會把桌子收乾淨,到完全沒在收拾桌子這個光譜上的各種情形。

這年頭能以外國人身份拿到PI位置,老闆當然是個厲害人物。德國來的postdoc博士生涯就發了兩篇非常好的papers,也是個狠角色。愛爾蘭博士生,是個大媽,他的研究題目滿有趣的,是一個很棒的protein chemist,出去給talk得到的正面回應很多,博士生涯目前來看應該算是滿成功的。

我們四個人有不一樣的工作習慣、不一樣的個性、不同的做事方式,和天差地別的工作態度,可是我們都在lab活得還不錯。

因為我個人對於diversity的狂熱,看到這個畫面,讓我還滿感動的。我腦海中的utopia,就該是這樣一個,對於diversity,有著極高度包容的地方。

2015,新年新希望。我由衷的希望,臺灣能夠在這一年,變成一個更寬容的地方,讓形形色色、各有不同的臺灣人,都能在這個社會裡thrive。

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Even the brightest minds need to be trained to think scientifically

最近Scientific American有一篇我非常喜歡的文章:Rational and Irrational Thought: The Thinking that IQ Tests Miss

這篇文章非常清楚地指出目前普遍使用的IQ test,在測量人類的cognitive abilities上,有其侷限。即使是IQ非常高的人,也會犯一些看起來極度愚蠢的錯誤,或著做出愚蠢的決定。這是因為有些我們用來做正確決定所需要的思考能力,並不是IQ test可以測出來的,且我們的大腦有某些傾向,會讓我們很容易犯某些錯誤。

以前我在這個blog裡曾經介紹Daniel Kahneman寫的Thinking, Fast and Slow,裡頭就把人類的思考方式,分成快速的第一型和慢速的第二型,前者又可以簡稱是直覺式的思考,特色在於快速、省力,且不精確,而第二型的思考則又慢又耗能,可是卻有很好的分析能力,一般我們說的analytical brain,指的就是這種第二類型的思考。

通常,人都會傾向用第一型的思考來處理每一件事情。也就是說,大多數時候,特別當我們放鬆時,我們都會傾向直覺式的解決事情。也因此,當有人用一些看似能夠直覺回答,但其實需要用analytical brain來分析才能答對的問題時,我們就很容易上當。

以文章裡的例子來說:




像這樣的題目,因為很容易會以為能夠用直覺回答,因此我們就不太會警覺到這其實是一個需要運用到analytical brain的題目,或著至少不會努力去分析,所以非常容易上當。

有趣的是,這個傾向和智商無關。也就是說,不論聰明與否,我們都逃不過大腦偷懶的本能。在看了答案之後,能夠理解為什麼答案是A,以及在以後遇到類似的題目,能夠知道怎麼處理,然後不再上當,這些可能和IQ比較有關。但這樣的能力,卻無助於抵抗大腦演化出來,直覺式思考優先的傾向。也就是說,IQ和使用analytical brain這兩個能力,根本是大腦處理事情的兩個不同面向。俱有理解某件事情的capacity,不代表就會應用這個capacity,也不代表能正確分別哪時候需要用到analytical brain的capacity。

文章裡,作者把有這樣思考傾相的人,稱為cognitive misers。簡單比喻,就是坐擁上億財產,但只願意吃60塊便當的柯文哲。連勝文那種身家破億,又揮金如土的,就不在此類,也不太像正常人類。

身為cognitive misers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多數人其實都有能力在看了分析以後理解為什麼答案是A,也不會有困難去複製同樣的思考流程。所以未來當你遇到類似的情形時,如果你有認出來這種題目的類型(或著被提醒),你就不會再上當,也能成功的分析出來。但是如果在沒有被示範過該如何分析的情況下,今天只是告訴你,要用analytical brain,還是會有一部份的人,會一下子找不到切入點,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分析,然後最後還是跑去用偏向直覺的分析方式,去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的狀況,其實可以連結到文章中所提到的另外一個思考層面,也就是the mindware gap。

作者在文章中說mindware gap是一種"content problem",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獲得某一種content,或著說是某一類型的特定知識,才能夠讓我們做出理性的、有邏輯性的思考和行為。這種content,可以是某種特別的規則、資料、策略,或著機率概念。

為了解釋這個"content problem",作者舉了幾個相當好的例子。其中一個是我以前在這個blog也介紹過的Bayes' theorem (詳情請見這篇文章:Sensitivity, Specificity and Drug screening)。




這種題目的特色,就是要把sensitivity和specificity分開來思考計算。只要有人教過一次,大家一定就會算。像我看到這種題目,在知道這篇文章是在探討analytical brain的情況下,
我就會很直覺的知道它是屬於Bayes' theorem的題目。這是因為我受的training,讓我對這種題目很熟悉。

不過即使認得出來,因為不是天天在算,雖然知道原則,要執行這個原則,也是要花點腦力回憶一下。也就是說,在不完全是well-trained的情況下,我也無法用第一型的思考,直覺的回答這種問題。可是well-trained的人,就真的可以直覺反應。像我就遇過可以直接在腦中把molarity、volume和amount換算出來的人。每個人給他公式都可以做到,但只有受過非常好訓練的人,才能夠直接在腦中轉換。

很好笑的是,就算是知道對付這種題目的策略,在不同的情境底下,也不一定能夠直接辨認出這個種題目。之前有一次和朋友去吃冰,朋友忽然問了我一個類似的問題,我是先想了一下子,才發現他問的是Bayes' theorem,然後還想了一下該怎麼按照「策略」算,最後才把那題給算出來。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一個三階段的過程。首先你腦中必須有那個「策略」(content),才有可能認得出這是一個特別的題型(category)。而你必須成功的辨認出這個題型,你才有可能去搜尋腦中存著的策略,然後想辦法解決它。最後是你的記憶必須完整到至少能讓你執行這個「策略」,不然就會變成「阿這題我知道,但是他媽的忘記怎麼解」,這樣的考場夢魘。而每個人大概也都會從經驗中知道,避免這種大家都經歷過的考場夢魘,最好的方法,就是多練習。也就是說,一個人所受的訓練,其實才是決定他能否解出這種probabilistic thinking題目的關鍵,而不是智商。

另外一個文章中的例子,是整篇文章中我最喜歡的一個題目。




我喜歡這個題目,一部分原因是它非常複雜。因為它很複雜,所以會讓你分析起來很費力,即使是受過訓練的人也一樣。所以即使人家告訴你這是一個hypothesis-testing的題目,如果沒有人示範給你看過該怎麼做,其實要想出來怎麼解,也相當不容易。

同時,因為它的複雜性,這個題目在有人示範過後,也不容易被簡單歸類。也就是說,即使是習慣於做hypothesis-testing的人,像是我這樣的DPhil學生,雖然在學生生涯中做過無數次的hypothesis-testing,falsified過無數的hypotheses,在第一眼看到這題目的時候,如果沒人提醒,也不一定可以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應該被歸類為hypothesis-testing的題目。

可是就像前面的幾個題目一樣,只要有人解說給你聽,多數人一定都知道這題的答案為什麼是A和5。

因為太好玩了,我們就來順著我的方法走一次這個流程吧。

首先,這個題目的假說是如果一張卡的一面是A/E/I/O/U,那它的另一面一定是偶數。

這裡一個很重要,且一定要認出來才有辦法逃過陷阱的邏輯概念是,這是一個單向的敘述。也就是說,上面那個論述只說了一面是母音的卡,另一面一定是偶數,但沒說一面是偶數的卡,另一面一定要是母音。因此,情況可以是所有母音卡的背面都是偶數,但偶數卡卻可以分成背面是母音的,和是子音的這兩種。

有了這個概念,就會知道,8的背面是什麼,根本無助於回答這個問題。

同樣的道理,我們要測試的敘述,也沒說一面是子音的卡,另一面要是什麼東西,所以K背後是什麼,也跟這個論述無關。

所以我們的選項就只剩下A和5了。

A很容易,因為它翻過來如果是基數,這個假說就居居了。若是翻出偶數,雖然結果是支持這個假說,可是這個假說還不一定是對的,因為你還要看5那邊的情形。

5那張卡稍微沒那麼直觀。它翻過來如果是子音,配合前面A翻出偶數的結果,那這個假說就對了。可是如果它翻過來是母音,那麼母音背後都是偶數的論述就不成立了,這時候我們就知道,這個假說不成立。

這個題目最麻煩就在這裡。因為大部份人都會很直覺的從A開始做,然後覺得如果A後面是偶數,那這個假說就對了。但事實上這個假說要對,還必須5後面不是母音才行。換句話說,不管你是從5或從A開始做,如果你要用"證據支持假說"的方式來驗證這個論述,那麼你就必須確定每一張卡,都符合這個論述。因此即使排除了K和8,你還是必須把剩下兩張卡都翻完才知道結果。

但是如果你要推翻(falsify)這個論述,你只要在A和5之中,找到一張卡不符合論述,那你就知道這個論述是錯的了。

這其實就是scientific method/scientific thinking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無法測試每個可能性,而統計上的hypothesis testing,因其發展的原理,也無法在認定null hypothesis不成立之後,就代表alternative hypothesis是對的,所以其實hypothesis falsification才是科學上最能給予確定答案的方式。

可是這個一來超不直覺,二來又不好分析,往往需要像上面那樣一步一步思考,才能夠得到答案,中間還要不斷逃離用直覺回答的誘惑,並且成功認出好幾個categories,才能得到正確解答。而按照之前提過的,知道這個方法、能夠認出這個category、還要記得怎麼做,且要逃離直覺回答的誘惑,這些其實都和IQ沒那麼有關,反倒和受到的訓練比較相關。

所以其實科學是一種極度需要訓練的東西。而每一個學科,因為其特性和需要的背景知識不同,還有適合採用、能夠採用的策略也不同,所以常常會出現某個領域的科學家,對於另一個領域的科學判斷,會差到一個很離譜的地步,這樣尷尬的情況。譬如說學賽局的,跑來講生物學,或著學工程的,跑去講經濟學,如果不夠謙卑,太相信自己的科學頭腦,時常就會出現做出離譜判斷,丟臉丟到家的情況。

同樣的道理反過來講,若是某個領域的專家,動不動就嘲笑別人對他這個領域的科學判斷和白痴一樣,其實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情。來自另一個領域的被嘲笑方,很可能只是沒有足夠的content去找到適合的切入點,來理解和判斷你這個領域的問題而已。動不動就戰人智商,其實本身就是一種因為沒有content,而做出錯誤判斷的行為,因為科學上的證據,支持的是這與訓練的關聯,遠高於智商。

這也是我一直覺得科普很困難的原因。從上面的文章中,大家應該可以理解,科學並不只是一堆知識,也是一種思考方式。要能夠使用這種思考方式,需要訓練,並且習慣讓自己常用自己的analytical brain。

先撇除身為cognitive miser的部分,想要"think scientifically",我們需要有足夠的content,而這個content,除了知識以外,還需要相對應的strategies,或著rules,或著某種特別的thinking方式。

但是通常科普文章只能給你知識的部分,卻很難做到帶領和訓練大家思考。這樣很容易變成單純的知識搜集者、百萬小學童,卻不一定能夠真正體會到科學美麗的地方。

看一堆非常令人驚奇的研究,和科學家做出來的fancy成果,當然很讓人驚豔,也能滿足好奇心。可是科學真正美好,或著說真正強大的地方,其實在於它是一種非常縝密且有系統性的思考方式,這也是我們唸研究所,必須要訓練的東西。

我到現在還記得,以前剛開始看臨床的textbook時,受到的挫折有多大。因為臨床的書,有很多就是一大堆facts,而沒有真正帶讀者進入某種思考邏輯裡面,和科學的教科書大相徑庭,讓我覺得非常無聊,很難保持專注。

大學上課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唯一會去的課,就是老師在講課時能帶我進入他的思考邏輯裡面的課,其他有些流於只是傳遞知識的課,實在沒有力氣去上。

或許是這樣的個人經驗,我一直覺得,科普如果能夠把科學的思考方式傳遞給大眾,應該會變得更美好。在寫這個blog的時候,我也一直希望是以一種呈現我如何想事情的方式來寫文章。因此,很多時候會有思緒跳來跳去,然後又很冗長的狀況,就文章本身的架構而言,其實並不理想。

簡而言之,我自己也還沒想出該怎麼做,才能讓科普變得更貼近我心中科學的樣子。或許等我唸完DPhil,會更有概念吧 XD

Values distorted by the vest interests will one day boomerang on them

最近幾天柯文哲臺北市長震撼上任,佔滿了新聞版面。其中一個引起熱議的話題,是他的市長秘書,才做一天,就哭哭啼啼的被嚇走了,然後大大的臺北市政府,一時居然找不到一個人願意去接,最後才推出一個年輕人,去填這個市長的位置。




這個新聞一報出來,先是勞工一片叫好,一面稱讚柯文哲,一邊大罵公務員。

而跟在短暫的叫好聲之後,是一篇又一篇的檢討文章,有的檢討臺灣人見不得人好的心態,有些則檢討勞工,平時因為工時過長罵聲連連,結果看到公務員面臨一樣的情況時,卻沒有發出正義之聲,反倒是大聲嘲笑受害者。這種心態,猶如自己被性侵,看到被性騷擾的人,就哈哈大笑,說自己過得更慘。

這些檢討看似有道理,但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是狗屁不通。

首先,讓我們仔細複習一下這幾天的新聞。相關報導的新聞內容,幾乎都指明,秘書室只做一天,就哭哭啼啼的跑了,然後機要組,就再也找不到人來補缺。而柯文哲也說了,換一個人再不行,他就要加人。

然後我們再看一下昨天柯文哲自己爆出來的內容。




接受專訪時,柯文哲自己說,這是因為以前一個會議記錄要拖兩天,而他的要求,如果是比照臺大醫院辦理,應該是會議紀錄,在開完會後兩小時就要出來。

把這些資訊綜合放在一起,很持平地說,就是有一個員工,達不到在會議開完之後兩小時要完成會議紀錄這樣不離譜的要求,加上第一天就發現工時過長,於是便不幹了。而在主管承諾,如果工作真的超出一個人能夠負荷的量,那他會再多聘一人,來分擔工作。也就是第一天的工時過長,未必是常態,而對工作效率的要求,也看不出來有太不合理之處。在這樣的情況下,臺北市政府的機要處,居然找不到人願意來做,最好只好推一個大家口中的草莓族出來,送進市長辦公室。

這樣的狀況,講實在話,不管放到哪個國家,大概都會被說真的很廢。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一個我被性侵害,然後看到人家被性騷擾,我在那裡幸災樂禍說我更慘的問題。

被性侵害的某甲,看到某乙因為捷運太擠,被擠到牆上,胸部被牆壁碰了一下,就大聲嚷嚷說自己被牆壁性騷擾,於是某甲恥笑某乙胡扯。這裡的問題,是某乙本來就是胡扯,和某甲是否被性侵根本無關。

另一方面,即使我們的勞工,今天對於怎麼樣的工作時數,和怎樣的工作要求,屬於不合理的範圍,有比較扭曲的認知,我也不認為這樣的責任,應該要全怪罪到勞工身上。

我的意思是,在每個社會中,都會因為文化、歷史等種種因素,讓每個國家,或每個社會中的人,有他們特殊的價值觀。

就以願意花在工作上的時間來說,在國外唸書的時候,就看得很明顯。你會發現,某些國家來的人,就是會比較願意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工作時也更認真。譬如說德國人與日本人,比對起英國人和義大利人,整體而言就比較願意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而要說願意花時間在工作上,還有願意假日工作,臺灣人一定榜上有名。

我在這個部落格裡也說過,在臺灣人中,我不算是特別努力的。可是和其他國家的人相比,我還是比較願意用週末的時間到實驗室工作,也比較願意花更多心力在工作上。

反之,英國人比較會該休息就休息。譬如他們會告訴你,當你生病的時候,就是生病了,就應該好好休息。所以常常看到這個偏頭痛沒來,那個感冒就休假。反之,工作在臺灣人身上,就很明顯是價值觀順序排比較前面的事情,所以有時候身體有點不舒服,也還是會看到臺灣人進實驗室抱病工作。同個辦公室的英國人就常常笑我和日本人,說我們這樣的工作方式"can't be sustainable",但說實話,我已經覺得這裡的日子比臺灣輕鬆多了。也就是說,即使是相對不認同臺灣文化,在因此常常在臺灣格格不入的我,也還是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我們社會的文化脈絡影響。

這樣的文化,之所以會形成,我想和主流媒體,還有掌握話語權的人,一直灌輸我們的觀念有關。

譬如常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還有那些竹科員工與醫護人員瘋狂工作的新聞、學校老師和媒體人常常提到什麼中國學生凌晨起床開始讀書,讀到半夜的故事,還有那一則又一則,強調要以變態方式努力,來獲得成功的演講。

這些「價值」,創造出來的就是像柯文哲這樣,對於辛勤工作,有著變態定義的人。而你也不得不說,我們的社會,是認同這樣的價值的。所以很多人會不斷強調柯文哲多努力工作,說到他「嗡嗡嗡」的故事,用的都會是欽佩的眼光去看待。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的勞工,對於工作努力的定義,本來就是扭曲的。譬如說,正常人可能一天工作8小時,就已經算很多了,但是臺灣人會覺得一天工作10小時,才是努力的展現。而他們自己在這個社會被要求的工時,常常高達12小時以上,所以勞工會大罵自己被壓榨。

但是當他們回過頭來看那些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公務員,從本來8小時的工時,變成9小時,就受不了,再想到公務體系悲劇般的工作效率,當然會覺得,公務人員真是廢爆了,這麼廢,到底是在叫屁。這是因為他們對於工作努力的標準,已經被扭曲了,而不是說,他們看到別人變辛苦了,可是還比不上自己,所以幸災樂禍。

當這種被形塑出來的價值觀,變成一種普遍的認知時,總有一天會回過頭來,咬那些自以為可以一直活在童話世界裡的人一口。

這就是現在發生的狀況。柯文哲這個在變態醫療體系裡面,對於正常工作時數已經建立起不正常認知的人,來到了一個他覺得遠比臺大醫院還輕鬆的地方,當然就會搞得大家雞飛狗跳。當年大家爭取勞工權益時你不出來說話,整天講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等到畸形的工作生態,已經被內化成大多數人的一部份,那麼當回力鏢回過頭來射到你時,自然就不會有人站出來幫你說話了。

2014年,其實就是一個,過往媒體和既得利益份子,刻意塑造的價值觀,不斷回頭反噬的一年。

柯文哲聯考勝利份子的形象、憑著超人努力當上醫生,躍升成為中產階級的形象、辛勤工作,道德操守絕佳的形象,還有他的勤儉與強大,比對起連勝文無能、靠關係、富家子弟、揮金如土的形象,哪個比較符合臺灣人傳統上認同的形象,應該非常清楚。

選戰過程中,許多人多次攻擊連勝文Columbia University的J.D.不是博士、能去唸Ivy League是靠老爸、他聯考只上輔大,還有他在Columbia時沒在唸書、跑去Playboy的party玩、唸回來還會寫出"thank you for your listen"這種英文等等,先不論真假,這些會被當作話題來打,其實多少也反映出聯考、學歷和努力,在臺灣很多人的心目中,佔有多重要的地位。

因而,當聯考勝利者柯文哲取得發話的權力,大家會願意給他一個機會。加上選賢與能的價值觀,又在柯文哲身上套得非常好,卻在連勝文身上掛不牢,自然就會讓柯文哲取得極大的優勢。所以,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這次是中國科舉文化,還有國民黨自己形塑的賢能廉潔才能執政的價值觀,無情反噬,殺爆了國民黨。

會用這個角度去討論柯文哲的勝選,還有公務員被罵爆的現象,主要還是想要強調,對於社會上很多的不公不義,即使看起來暫時事不關己,我們也一定要認真看待,並站出來發聲,讓大家知道這是錯的,不然等到這些事情變成社會的主流價值,這些扭曲的價值觀,早晚會回過頭來,咬你一口。那個時候,就沒人會出來替你發聲了。

而為了自己的利益,操弄著這些價值觀的執政者和既得利益者,也不要以為這種短期利益,不會回過頭來傷到你。特別是當你不斷得到短期利益,為所欲為到以為自己可以違背自己建立的價值觀時,其他人的怒火,早晚會把你給吞沒的。

2014年12月17日 星期三

It's time to change how we view mistakes and failure

很久以前網路上有一篇文章叫做「臺灣人最深切的劣根性之一」,文章裡頭作者透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臺灣人思想上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們面對錯誤的態度。

文章中直指,臺灣人太過執著於不能犯錯,不明白什麼叫瑕不掩瑜。我們太過專注在錯誤本身,反而容易因為小錯誤,而失去大視野,讓本來應該很棒的計畫,因為犯了可能根本無關痛癢的錯誤,而變得窒礙難行,犯錯的人,也因此失去繼續推動計畫的機會或動能。

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認同這篇文章說的內容。但是我現在比較傾向用另外一種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的成因。

我現在覺得,臺灣人之所以會如此執著於錯誤,是因為我們看事情是靜態的,不是動態的。我們在看事情的時候,是把事情當成一個點,而不是一條一直往前進的線。所以當我們遇到錯誤的時候,我們會把錯誤造成的失敗,當成一個結果,而不是一個邁向成功的過程。

用一個比較簡化的例子來說,今天我們想從A走到B。要從A走到B,是因為B是一個比A更好的地方。

而要從A走到B,我們可以透過很多種不同的路徑。假設我們現在選擇要走一條叫做X的路徑,走到一半,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因而導致我們停滯不前。

這個時候,臺灣人會開始專注在這個犯錯的點上,不斷批評,糾結於此。但卻忘了,當我們跳出來看,我們已經走到了半途,已經往B靠近了。現在這個位置,還是比待在A要好很多。


如果能夠這樣跳出來看,我們才能夠做真正有建設性的批評,並讓我們解決錯誤,因此更靠近B。





(當我們只專注於失敗本身,往往會無法對整體局勢一虧全豹。但當我們跳出來看,稍微zoom out一點,把整件事情看作一個過程,往往就會發現,我們離目的地,已經只剩下一半的距離了。)


是以,與其糾結在錯誤本身,並指責犯錯的人,在大多數時候,先讓大家認知到錯誤發生了,然後直接跳出來,進入解決錯誤這個部分,才會是更有效率的方法。

這樣的態度之所以比較好,很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因為錯誤是無法避免的。

在這裡,為了討論方便,我先把錯誤簡單的分成四種。

第一種,是可以事先知道,但仍會在執行時發生的錯誤。這種錯誤,我常用拿杯子喝水這件事情當例子。拿杯子喝水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每天都在做。但在幾千、幾萬次,機械性地重複這個過程時,我們還是會偶爾遇到摔破杯子、喝水嗆到這樣的事情。我們知道我們不應該打破杯子,應該要小心一點、喝慢一點,不要嗆到,但它還是會發生。像這種錯誤,只要不是週期性的發生,基本上根本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在上面,因為它發生的原因,純粹只是人不是完美的,所以會犯錯這麼簡單。

像我們在實驗室,即使是第一流的老手,也是會發生不小心把電源線正負極接反的狀況,讓本來應該往下方跑的samples,變成往上跑。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除了一笑置之,大家彼此當成茶餘飯後互相取笑的話題,根本就沒有任何檢討的必要,只要你確定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重做一次,就結了。

當然不是每個這種錯誤都如此無關緊要,譬如可能這個sample非常珍貴,來自某個特別的病人,那這時候因為這種錯誤而失去sample,任誰都會很不開心。但除了要求下次更小心,其實我們並沒有辦法真正完全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除非我們知道能夠如何以更系統性的方式降低這類事情發生的機率,不然強調這種錯誤我們承擔不起,下次一定要更小心,之後就move on,才是最有效率的辦法。也因此,在面對這種類型的錯誤時,討論解決的方法,遠比糾結在錯誤本身上,更有意義。

而在這裡,我們必需要記住的是利用X路徑,從A走到B這個概念,並不會因為這類型的錯誤,而受到影響。這個概念仍舊可以是正確的,現在走不到,只是因為我們沒有正確的執行。

第二種錯誤類型是屬於執行前無法預測,但在執行時會遇到的。譬如我們走在X路徑上,忽然發現路上有條急流,卻沒人有擺渡的工具。我們可以選擇每個人濕淋淋的過去,也可以回頭,準備好渡河的小船,然後再走一次。

不管是哪種選擇,我們都可以從這次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所以下次就會知道,要走X路徑,就要帶小船去。因此,在面對這類型的錯誤時,我們需要的,是找到可以克服這類錯誤的方法,然後觀察下次遇到類似狀況時,這組執行者會不會學習、進步,learn from previous experience,不再陷入同樣的泥沼。

第三種錯誤,是我們走在X路徑上一陣子之後,發現X路徑可能到不了目的地B。我們可能可以靠著走X而靠近B,到達一個離B很近的地方,但卻到不了B。這個時候我們可能就要稍稍修正,讓X路徑變成X’,然後再看看能不能因而順利到達B。

解決第二種和第三種錯誤的過程,我喜歡把它稱作「最佳化」(optimisation),也就是我們還是會盡可能的待在X路徑上,但是要想辦法把讓我們走得更順,更靠近目標。而執行最佳化的一個重要先決條件,就是要跳出來看,把從A走到B,當做一個動態的過程,看看我們是否還在朝著正確的目標前進。如果過程可以靠最佳化解決,或著距離目標只是稍微偏離,只要調整就可以更靠近,那最佳化通常就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當然,通往B的道路,可能不是只有X一條,也許Y也可以到達B。但考量到選擇了X路徑之後,我們一路走來花的時間成本,經歷過的最佳化過程,都會讓捨棄X,改走Y變成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情。而且別忘了,走Y一定也會遇到很多預期之外的困難,會有需要最佳化的必要。因此,捨棄了走到一半的X,改走Y,通常都不是比較好的選擇。

最後一種錯誤,是最嚴重,也必須要極力避免的。

那就是我們發現B其實並沒有比A好。這種事情大部分可以透過事前仔細分析知道,但還是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真的判斷錯誤了,也沒有辦法,只能趕快修正,立刻終止這個由A走到B的計劃。因為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在做以前,你是不會知道結果的。Terry Goodkind的【真理之劍】中,有所謂三條巫師守則,其中的第二條說:「最大的善意有可能帶來最大的惡果」。完美的理論,也可能在執行後發現會帶來難以預期的問題,像教改,可能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為了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我們在臨床上有個「早點失敗」(fail earlier)的理論。因為新藥的成功率很低,開發時間長,又要耗費天價的資金,所以提高成功率很重要。可是提高成功率往往是一件超出我們能力之外的事情,因此我們發展出了這個「早點失敗」的概念。這個概念是說,如果一個藥會失敗,我們希望他能再早一點的階段,當我們還沒投資一大堆時間和鈔票之前,就讓他失敗。

基於這個理論,我們發展出很多技術,讓我們可以收集夠多資訊,在比較早的時期,知道哪個藥失敗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這個「早點失敗」的理論,一定得建構在你先下去做,這樣的前提底下,才可能達成。因為這套系統,其實是一套用更好的方式,解讀執行過程中得到的數據,收集更多資訊的feedback system。我們必須藉由執行的結果,來讓我們有辦法獲得某個藥是不是有比較高的機會失敗,這樣的訊息。

這個道理也適用在前面提的錯誤上。如果B最終是一個比較不好的目的地,我們希望我們可以更早知道,這時候我們要改正,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會比較小。而第二和三類型的錯誤,透過「早點失敗」的概念,也可以讓我們少花些資源在做最佳化上。

而「早點失敗」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一開始就讓你的計畫透明公開,盡量引發多些討論。並在執行的過程中,繼續保持透明和討論的空間,這樣就有更多人可以從不同角度觀察你的計畫和執行。如果是在政治領域,通常做這些觀察的,就是我們這樣的選民。如果執政者公開,並給了我們參與的機會,我們就要把握這樣的機會,幫忙最佳化、幫忙讓不可行的計畫提早失敗。

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記得,這是一個一直在進行的動態過程,中間遇到的錯誤或失敗,是過程的一部分,而不是終點。人和團隊的能力也不是一個定值,他們會學習、成長。一個犯下錯誤或遇到失敗的團隊,並不是就此結束了他們的任務,我們也不該只是無濟於事的批評他們的錯誤,而是要更進一步的觀察他們能否學習、進步。

用這種動態的角度,把失敗和錯誤當成邁向成功的過程,把犯下錯誤和執行失敗的人與團隊看成正在朝著最終目標前進的一個或一群人,我們才能讓自己適時跳出來,看看這支團隊是否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他們是否有能力自我修正,變得更能應付問題。這樣,才是面對錯誤比較有生產力的態度。

之所以會想起這篇文章,主要是因為看到柯文哲最近勞工局長iVoting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柯文哲自己也在事後列出了檢討計劃,但是卻還是被批評得很慘。

說實在話,其中有不少批評都還滿有道理的,但也許是柯文哲自己話說太滿,大家又對他的期望太高,所以出現不少對柯文哲失望的現象,也有一點太專注在批評這次的iVoting上了。

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看,比較柯文哲從選戰開始到今日之間的不同,我想大部份人都會得到他學得很快這個結論,許多過往被批評的部分,他都有十足的改善。固然對手自己的廢,也是墊高柯文哲,並讓他當選的主因,但柯文哲本身的進步,仍然不可抹滅。

而在iVoting事件發生後,柯文哲也自己提出了檢討。也許其中有些部分,是可以事先避免的,但在現在的時空背景下,糾結於錯誤,並無濟於讓事情變好。如果把這當作一個邁向打造更加開放、更能讓全民參與的政府的過程,那其實柯文哲可以說已經踏出了俱有里程碑的一步。也就是說,如果跳出來看,柯文哲已經是在從A走到B的路上。

當然,這一次的iVoting執行過程並不完美,也犯了很多錯誤,有許多值得批評的地方。但我們並不應該依此而對柯文哲及其團隊的能力下評價。因為這只是一次的執行,他們還有時間,也還有機會讓下一次的執行變得更好。當我們在評價人的能力時,同樣不應該以靜態的方式評論,忽略掉人會學習的這個事實,對於曾經展現過良好學習能力的人或團隊,更是如此。

或許我們應該這麼說,我們評價一個人或著團隊,有沒有能力(capable or not)的標準,可能應該徹頭徹尾的改變,由評斷單一次的結果,改為觀察其進步的速度。

以我自己為例,我在唸博士班,有一個很有優勢的地方,是我很會做presentation。因為這樣,所以我在很早期,就能拿到很多到處去present的機會,老闆也很願意放這樣的機會給我。老闆曾說,在所有博士班需要具備的技能裡面,他最不擔心我的,就是presentation skills。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是每一次的presentation,都會在第一次就做得很好。

我在做presentation要用的投影片時,通常都是按照腦子裡的故事,把投影片按照順序做出來。但做完之後,一定要自己練習講一遍,不然第一次講常常都會卡卡的。另外也會有發生自己練習講了之後,才發現邏輯不順,或著連貫性不足的時候,因此需要回去修改投影片的順序和內容。

除了這些自己可以抓出來改進的地方,還有一些是需要靠別人幫忙給意見的。畢竟聽眾的角度,和講者不同,所以有時候身為講者,會很難設身處地,事先想到聽眾可能會遇到的問題。這有太多無法掌握的情況:描述方式讓人誤會、觀眾屬性不同,導致需要強調的部分不同、data呈現和標記的方式等等,這些在不同的研討會中,往往會有不相同地方會需要微調。所以還是有很多時候,我的第一份slides,和第一版的presentation方式,會有很大的改進空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rehearsal。

但是通常你只要讓我re過一次,接下來要再挑到我毛病就很難了。

所以與其說我很會做presentation,是反映在我presentation做得很好這個結果上,倒不如說是反映在我在怎麼把presentation做好這件事情上學得很快。這也是有時候我們會說,比起一個人的track record展現出的事實,我們更重視track record反映出來的學習能力。

一般來說,人到了像柯文哲那樣的年紀,通常就已經不太有辦法快速學習了。但柯文哲和他的團隊,在先前展現出來的並非如此。在沒有政治上的track record可以參考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夠學,以及能進度得多快,可能才是我們要關注的焦點。而把他們的每一次嘗試,看成一個邁向目標的過程,將有助於我們判定他們是否還在以可以接受的速度進步。

這一點在政治上別有意義。因為通常在政治上的改變,都會受到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的強烈反抗。而既得利益者和守舊勢力如果掌控媒體或其他訊息傳播的管道,就很容易透過放大錯誤,讓大家覺得改變者做的事情一文不值。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辦法適時跳開來看,把錯誤和失敗當成過程的一部份,就很容易受到這些刻意放大的資訊影響。

身為一個政治上的改革者,遇到阻力是無可避免的。當遇到阻力時,改革者最好的辦法,就是回過來,尋求廣大群眾的支持。但如果群眾分不清楚改革者是不是正在將我們的公眾事務,帶往一個更好的方向,而只專注在改革者犯下的錯誤和遭遇的失敗,就很容易見木不見林的背棄改革者,讓改革者孤立無援,也使得改變無法成真。

因此,我會希望當大家在用力監督號稱要帶來改變的柯文哲石,也不要忘記隨時跳出來看,看看他的大方向是否仍舊正確,他做錯的事情,對比他做對的,相比之下是否仍舊是瑕不掩瑜。當他停止進步,或著當他的改革方向出現動搖,甚至要帶領臺北市和臺灣政治,走往一個更不好的方向時,那才是我們應該要背棄他的時候。
不然,我們就應該把握現在擁有的、更為直接且全面的政治參與機會,一邊監督他,一邊幫他把整個過程最佳化。只要柯文哲還是一個願意傾聽和修正的人,一次進步一點點,我們就有機會真正落實期望中的改變。

2014年12月7日 星期日

我們一人一刀,就砍死了大怪獸。

最近臺灣剛結束一場地區性的大選,選完之後驚人的政治版圖變化,引起了眾多討論。許多人認為,這次的選舉,是一次對馬英九總統,或著對國民黨的不信任投票。若根據外媒的看法,這則是反映出了臺灣人對於馬英九政府兩岸政策的不信任。而不論是從輿論上的反應,或民進黨大多數人的回應,也可以看得出來,這場政治版圖的改變,並不被視為是民進黨的勝利。

對我來說,這場選舉,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充滿了正面的消息。這可以從幾個角度來分析。

首先,我們從陳水扁政府執政末期,到2008年馬英九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痛宰民進黨,把民進黨送到一個幾乎要滅亡的境地,知道了選民會毫不留情地背棄民進黨。這對於民進黨是一個極大的警訊,也是一個對民主政治來說極好的消息。因為這代表了選民們會對民進黨的行為做出反應,並能夠以體制內的方式,告訴這個政黨,他已經背離了民意。

可是同樣的事情,在29/11/2014這場選舉之前,從來不曾發生在國民黨上。考慮到國民黨過往掌握教育、媒體、政商,以及其與傳統儒家長幼尊卑的道德禮教價值觀站在一起的狀況,不免會讓人有些懷疑,牢牢握住黨國體系的國民黨,會不會永遠不會有被選民用選票懲罰的一天。儘管知道隨著從中國過來第一代移民的凋零、本土化意識的建立,以及資訊因為網路而不再能夠被掌握等因素,總有一天這一套愚民式的穩定統治方針會失效,但仍會擔心這天來得太晚。

不過這次的選舉完全掃開了這樣的疑慮,讓我們知道,臺灣選民是會用選票,讓國民黨嚐到和民進黨一樣的滋味。這對於臺灣的民主,有著無與倫比的意義,因為這代表選民已經清楚得向兩個政黨傳遞出清楚的訊息:「選民可以用選票送你上臺,也可以用選票讓你滅亡」。這個清楚的訊息,對於間接限縮政黨行為,讓他們不敢過於囂張,有非常大的效用。民進黨這次「勝選」之後,大致上可以解讀為誠惶誠恐的表現,就是一個很好的佐證。

第二個好消息,是公民力量的展現。而其中最讓我開心的,是桃園縣不可思議的選舉結果。很多人,甚至民進黨本身,都把這次桃園選舉的意外翻盤,解讀成是柯文哲效應的溢出作用。也有人認為,這是很多不爽的學生,或著在臺北和新北工作,但住在桃園的青壯年人口,用所謂的「賭懶票」,狠狠地教訓了國民黨,讓吳志揚成為可憐的代罪羔羊,被怒火中燒的選民一人一刀,就這麼給砍死了。

我個人認為,這兩個因素應該是相輔相成,綜合起來造就了吳志揚在桃園這個國民黨的大票倉,摔了一大跤。

但不論原因為何,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這次桃園的選舉結果,告訴我們,從洪仲丘事件萌芽,太陽花學運茁壯的公民參與意識,在這次的選舉,結果了。從此以後我們會知道,強度足夠的公民參與,是有機會在「體制內」造成改變的。

過往,即使知道公眾參與很重要,但總是會擔心,臺灣現在許多不正常的公民參與機制與狀況,是否會讓我們難以在體制內造成足夠的影響,只能在體制外去爭取眾人的權益,並帶來政治上的改變。

但體制外的運動,能夠參與的人終究有限,能夠長期參與的,更是少數。加上激烈抗爭帶來的衝突,畢竟仍是大家不樂見的。是以證明能夠回到體制內,用體制內的方式給予悖離民意的政黨重重一擊,對我來說有極為重大的意義。另一個很好的例子是蔡正元的罷免案,在這個案子,和桃園的選舉結果裡,我們真的可以說,是大家用自己身上小小的賭懶刀,一人一刀,就把黨國大怪獸給砍死了。

最後,還是要講講柯文哲。

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柯文哲會不會是個好市長,但我很確定當初如果我在臺北市有投票權,我會投給他。但更精確地說,我投的,並不是柯文哲,而是一個能夠學習的人,以及他可能帶來的改變機會。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臺灣人是極度缺乏好榜樣的一群人。我們在媒體上看到的成功商人,一堆都是政商關係良好,靠獨佔或特許事業起來的假貨、我們看到的政治人物,是一群把違反法律當正常的爛貨(想想那沒人會相信的選舉經費就好)、我們看到的偶像明星,是一群為了中國市場,不敢對正義和民主表態的膽小鬼。

而我們的媒體,總是把這些人報導為成功人士,或著照三餐播放他們莫名其妙的言論。有時候真的會很擔心,臺灣人會因為這樣,把錯誤的事情,當成正常,然後為了成功,就跟著照做了。

這有時候也不能怪臺灣人,因為這就有點像剛接觸電腦的我,因為只知道IE,所以以為天下的瀏覽器都跟IE一樣爛,從沒想過Windows綁IE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直到用了Mac,回不去之後,才明白當初有多麼傻。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臺灣人看到一些正確的榜樣,譬如說在陳水扁執政下的臺北市,市民知道了原來公務體系不一定是沒效率和態度不佳的代名詞,那麼公務體系就回不去過往那種,好像是你要去求他幫你辦事的時代了。

而這次柯文哲在選舉過程當中,立下了不少相當重要的標竿,這些標竿,與其說是高道德標準,倒不如說是一次選舉行為的正常化。只花法律規定範圍內的競選經費、讓一切經費竟量公開透明,變得可以被檢驗,還有不再用過度擾民的方式選舉等等。我相信這些事情,也會因為這樣的榜樣,讓臺北的選舉文化有所改變,更希望能夠由此開始,慢慢讓臺灣的選舉,也像公務體系一樣,回不去了。

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意義是,柯文哲告訴我們,在臺灣正正當當做事,正正常常的做事,還是有機會成功的。這個就是我說值得投給柯文哲,去賭的那個改變的機會。

過往我一直覺得,我一定要好好努力,當個好人,然後正正當當的成功。希望由自己做起,如果有機會的話,也當個小小的榜樣,讓身邊的人知道,不靠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下流手段,不用服膺那些讓人痛恨的惡質文化,也能成為一個成功的人。

這一直是支持我努力向前的動力。沒想到居然被柯文哲先搶去實踐了。不過也讓我知道,原來這是真的可以被實踐的。正正當當的努力,正正當當的變強,正常的去做對的事情,是真的可以在臺灣成功的。


所以我會繼續堅持下去,也希望每個有志變得成功,也讓臺灣變得更好的人,都可以在努力向上爬的同時,多花一點力氣,堅持一定要正正當當的成功,讓自己也成為身邊人的好榜樣。

這也許就是消滅殘害台灣的政商關係和黨國體系,最好的辦法吧。

2014年11月11日 星期二

談論價值的重要性

最近臺北市長候選人柯文哲動作連連,包括在辯論的時候,講出近期在網路上發燒的「墨綠說」,還有被攻擊器官買賣的時候,石破天驚的掏出了澄清函等等,讓他再度成為議題的焦點。

在辯論之後,雙方陣營自然對各自的支持者有自己的評價。許多人說,柯文哲的策略以感性為主,在政策上著墨不多,而連勝文則以理性為主,得到了機會好好闡述自己的政策,這是雙方巨大的分野。就連柯文哲自己也承認,他還是希望能夠以溝通理念為主。也許是這樣,所以他才在一開頭申論的時候,就請大家自己到網路上,去看他的柯P新政,之後便感性的溝通理念、強調價值。

除了那些膾炙人口的經典台詞,柯文哲也不斷強調,許多臺灣人過去心中深信,現在可能也還擺脫不掉的價值觀:「努力很重要」。

這樣的價值觀,在臺灣人身上,根深蒂固到了幾乎已經變成代表我們國家的刻板印象了。我在國外的經驗,好多人提到臺灣人,或著提到曾經和自己工作過的臺灣學生,都不免會提到「工作非常努力」這件事情。即使是在很多外國人口中,非常不像臺灣人的我,其實也還是比外國人更願意用假日時間工作,往往我也會發現,當我覺得累了,該回家的時候,辦公室裡就只剩下幾個日本人、幾個印度人而已。

因此,儘管我常常說我應該是臺灣人裡頭懶散排很前面的,但不可否認,我還是比很多外國人,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也許只能說,我心中還是很認同努力這個價值,只是我不相信「長工時等於很努力」,而我現在很投入工作,是受到我很想做這樣的內在價值驅使,而不是為了名聲或著財富這些外在誘因,所以在投入工作的同時,比很多人還是感到快樂、自由很多。

我想說的是,當一個價值或理念,真正內化成為你的一部分的時候,他一定會對你的行為造成影響。所以當你真正把某個價值,內化成為你的一部分,變成你每天奉行的準則,你做的事、做事的方法、做的選擇,都會受到這個價值的影響。

但是,從你知道或體認到一個價值很重要,到你真正能夠把一個價值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前,會有一個時間上的落差。譬如說你知道了紀律的重要,但並不會因為你知道了,明天就忽然變成一個很有紀律的人。你必須要靠很多努力,很多練習,不斷重複,強迫自己去習慣做到這件事,你才會開始變得有紀律。

尤有甚者,即使你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還是會有很多誘惑,會讓你不小心犯錯,或著做出背離你信奉的價值的「錯誤選擇」。

舉個誇張點的例子,我想大概很少會有人告訴你,有了女朋友,還去外面找小三,去Wego開房間,是一件對的、符合你人生價值信仰的事情。即使是像我這樣,覺得私領域的事情關你屁事的人,也不覺得這樣是對的。

可是你還是會看到很多知道這樣是錯的人,不小心也好、意亂情迷,受不住誘惑也罷,做出了自己認為錯的事情。

前陣子,我在英國這裡,參加了一個讀書會,我覺得相當有趣。當天討論的主題,是Michael Sandel的正義一書。正義這本書,對於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在道德上,你該怎麼做選擇,有相當深入的討論,也提出且解釋了很多不同的「主義」,讓大家瞭解,原來正義,可以有這麼多面向、原來兩個截然相反的選擇,可以都是正義的。

在讀書會中,主持人要求大家做了角色扮演的模擬,看看大家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環境底下,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可是這樣的方式,很快就遇到了困難,因為你會發現,當你把自己帶入某個角色,或著特定的情境,你的考慮就會開始複雜起來,甚至你會做出你不一定覺得「正確」的選擇,特別是當正確的選擇,可能對你(不論短期或長期)是不利的時候。

也就是說,即使你能夠把自己很明確的歸類到某個主意的信奉者中,你在做決定的時候,都不一定能夠完全不受影響,做出符合自己價值判斷的選擇,而有可能會超短線,做出違背自己信念,但是對自己有利的選擇。更何況,在多數情況下,一個人很難完全被歸類到某個特定的主意中,所以你在選擇的時候,遇到的衝突和矛盾,就更多了。

說了這麼多,總結起來,其實就是想要說明,要遵從自己的價值觀,做正確的事情,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所以我們才需要練習,需要用各種方法,隨時提醒自己,哪些事情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而不管你是已經成功的把自己認同的價值內化,所以直覺性的做出一些符合自己價值觀的決定,或著你還在努力內化,你都會有所行動。這些行動,會讓旁邊的人看得出來,並形成他的對你的評價。因此,當他們在預測你未來的作為時,他們會有所本。

以我自己當例子好了。我自己這次出來國外唸書,最開心的一個進步,就是我不斷從不同人口中,得到了我是一個非常"organised"的人,這樣的評價。但事實上,我過去並不是,我也不覺得我現在已經是了。可是因為我非常認同self-discipline這個價值,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在嘗試增加對自己的控制,剛開始小從每天起床折棉被,到做完事情就多花一些力氣,把桌子收好,把實驗室收乾淨,每天睡覺前花時間,想好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並寫下來等等。

做這些生活上的小事的目的,其實也就是在培養,當自己很累的時候、想休息想放棄的時候,可以再用意志力撐一下下的習慣,藉此培養self-discipline。而這些行為反應出來的,就是很多事情上面,我看起來就很organised。

也因此,現在當別人在交待我事情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說:「我只告訴你大原則,其他的你自己可以決定,因為你很organised,我相信你沒問題的。」,而這樣的期待,又會形成一種外在動力,幫忙催化的我內在動機,讓我更願意付出努力做這件事情。

這個就是理念和價值重要的原因。

當一個候選人在講述他的理念與價值,你會知道什麼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哪些價值,在他看來是對的。你甚至可以由此推估,他大概會推出什麼樣的政策。國外很多政黨也是這樣,你會知道Conservative會站在經濟上相對小政府,社會上相對反移民的立場,會知道Labour會站在經濟上相對大政府,比較中間偏左的路線。

但這樣還不夠。你得去看候選人他做了什麼,去顯示他真的相信這個價值、去顯示他有付出努力,讓自己往這個價值靠近、去顯示他的所作所為,也符合他堅信的價值。

這樣的觀察,會讓候選人之後的選擇有預測性,會讓之後在監督與檢驗他時,有個本可以依循。這些,都不是聽政策可以聽得出來的。一個候選人,可以在選前講得天花亂墜,可是選後一個不做。他也可能很努力的做了,但最後還是徒勞無功,畢竟,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會是徒勞無功的。更可能,等到他當選,也要做了,環境卻已經變了,民眾已經不希望他這麼做了。講到底,候選人提出來的政件,如果一條一條去檢視,最後真的能徹底完成的,或著會試著努力去貫徹的,可能都是鳳毛麟角。

可是如果我們先決定我們是否認同一個候選人的價值觀,然後再檢視他的行為,是否和他價值觀中認定為對的事情相符,你至少就知道他會朝怎麼樣的大方向去努力。他當選之後可能會有妥協,會有受限於現實層面的困難,但你會知道,他整體上是想把城市或國家帶到怎麼樣的方向去。特別當這個候選人的價值觀,是非常重視民主、重視公民參與的時候,你更可以相信,他如果不小心做錯了,做了違背自己信仰的價值的事情,他會聽進公民的批評,並因此修改。你可以相信,如果形勢變了,選民不再要他強推某些事情了,他會妥協。

而這是我認為,柯文哲在這場選舉裡面,一直想要告訴大家的事情。他相信心中那些所謂「不願意拿出去和人交換」的核心價值,真的是對的。而他也真的很努力的,在用各種方式,告訴大家:「我會這樣做」。

以柯文哲屢次提到的公開透明來說好了,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在臨床研究的環境工作過,因此領悟出來臨床環境上的公開透明,對於除弊有多大的幫助,對於讓大家選擇做正確的事情,有多好的效果,所以我一直很欣賞這個理念。

而柯文哲對這個價值做出的努力,在這場選戰中,表露無遺。

他公開財產,公開被質疑的帳戶細目,也承諾要公開選舉經費。這最後一項,也在今天,募到超過他宣布要花的八千萬之後,以宣布不再接受捐款,當做第一步。




這些作為,也許不完美,也許也不保證他之後如果上任,會是個好市長,但至少,他讓我知道,他重視自己相信的價值,也真的會朝這個方向努力。比起那些有的沒的政策,這是我更相信的東西。

如果你認同我這樣的想法,當以後別人告訴你,要當個理性的選民,要回歸政策去討論的時候,也許你可以告訴他,你很樂意討論政策,但在討論政策之前,也許我們應該先討論一下,這個候選人,他相信的價值,到底是什麼,他又為自己的理念,付出了哪些努力,因此讓你可以檢視,他的政策,全盤看下來,是否和他的理念相符。也讓你可以相信,他真的會按照這樣的理念,去推動他的政策。

更重要的,也許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花時間去思考,看看自己重視什麼樣的價值,以及什麼樣的理念,是你覺得重要的。因此,當選舉來臨,也就會知道每個候選人,在理念上,是否和你的相信的事情相符。

我們常常看到,很多臺灣人,在面臨改變的時候,選擇趨向反動的一方,可是卻講不出理由。我們也常看到,很多臺灣人,受訪被問到支持哪個候選人,還有為什麼的時候,常常吱吱嗚嗚的講不出來,只能說一些類似「感覺他比較清廉」、「感覺他比較適合」、「感覺他比較親切」和「感覺他比較有禮貌」這樣空洞的答案。

如果你厭惡這個現象,也許,改變的第一步,就是建立自己認同的價值觀,這樣以後別人問你要支持誰的時候,你就可以說:「我支持柯文哲,因為我相信公民參與、我相信公開透民、我相信努力向上,而柯文哲提的價值,和他展現出來的行動,符合我的所相信的事。」

這聽起來,是不是文青了很多呢?


p.s. 很多人認為,投票是一種利益選擇,這其實也沒錯。

不同的政治理念,不同的價值觀,代表的也就是不同的利益。

當然,利益也有另外一種面向,那個我們都熟悉,藍藍紅紅,有蔣介石頭像,有孫中山肖像的利益。

這些利益不是不重要,而是在某些價值,譬如民主、自由,和某些理念,譬如一個沒有裙帶關係,真正受到監督,為多數人服務的政府體系,在這些概念變成現實之前,你根本不會有機會,去選擇這些利益。

這些利益過去從來不真正屬於你,而在這些價值落實之前,也不會真正屬於你。那些掌握著利益的人,也正是這個社會許多問題的根源,是你現在面對的困難的遠因。你想要跳脫這個問題,就要跳脫為了你看得到吃不到的利益去投票這樣的行為模式。

等到這些問題都解決了,你才有可能,開開心心地為自己的利益投票,並在投完票以後,更開心地握緊自己得來的利益。

小艾

小艾的基測成績剛剛放榜,他拆開寄到家裡的信,瞄了一眼成績。

「糟了!」他心裡想,這個成績應該上不了第一志願。雖然他心裡早就明白,自己根本沒有付出努力,考了這個成績已經該偷笑了,但還是很努力的擠皺了臉,走到客廳去報告成績。

他一走到客廳就哭了,難過地嚷著:「我終於知道,原來我也有要不到的東西。」

他哭的好傷心,哭得父母都捨不得罵他了。要他記住教訓,好好去洗個澡,在高中的時候,用功唸書,反敗為勝。

小艾上樓洗了澡,剛剛的哭,雖然不是真心難過,但畢竟情緒還是有些波動,也感到有些空虛。

他成功的演了場戲。又一次。

在他短短的求學生涯裡,小艾已經說了無數次的謊話,演了無數場戲。他太聰明,太知道怎麼在大人問他學習是為了什麼的時候,露出自信的笑容,睜大眼睛回答:「當然是為了自己啊!」

可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為了自己學習,也不懂為什麼為了自己,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情。

小艾上了高中,他還是好愛去學校。

可是他愛去學校,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學習,而是他喜歡學校的朋友,喜歡和人在一起的感覺。

他在學習上遇到了麻煩。他不知道自己學這些要做什麼,而且也真的看不懂那些課本上的字。他沒辦法專心的聽課,就算認真聽了,大多數時候也不知道剛剛聽到的東西是在幹麼。

他知道他遇到問題了,可是他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他也沒有動力去解決,因為分數啊什麼的,考個幾次個位數也就習慣了,簽個名就趴下睡覺,有機會作弊就作弊,沒機會?那便罷了。誰在乎呢?

小艾的父母,也知道他遇到了困難。所以他們送他去補習。

小艾開開心心的去了,他痛恨補習,痛恨被控制。但是他知道只要他去,爸媽就不會生氣。什麼成績、學習,對他來說都是說來好聽,做起來一點也沒感覺的一場虛幻,他只想要在家裡當個被認同的乖小孩,然後自由自在的過自己的生活。

那時候小艾常說:「我知道要好好努力唸書,才會有成功的未來」。這是因為他爸常說,唸了好學校,同儕的學習,是最重要的,這是好好唸書的理由。可是和小艾有相同夢想的同儕,不是那些好學生。他在那些用功唸書,功課好得一塌糊塗的同學身上,看不到自己。他也不想要有成功的未來。

他嘗試跟爸爸說:「我不想要很成功,我只想要自由自在地活著。也許住在山上,養養動物,種種菜,就這樣過一輩子。」

爸爸笑他天真:「不好好唸書,你連在山上買地的錢都沒有。」

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好好唸書,就會有錢買地。

轉眼,高三了。小艾的課業越來越「出類拔萃」,已經到了從校排後頭數過來,耐心還沒用完,就可以數到他的地步。

小艾的爸媽這樣不行了,只好請家教來教小艾。

家教總說,小艾好好教,好聰明,一教就會。可是小艾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學會,他會寫,答案會對,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家教老師的話,讓小艾的父母有了期望。他們一直知道小艾是聰明的,現在有了家教老師的認可,他們更確定小艾是可以唸書的。他們看到了希望,認為小艾只是不用功,但也因此更失望,因為小艾的成績還是沒有起色。

小艾呢?他還是想要當爸媽心中的好小孩,所以他還是有拿起書本,想要好好唸。可是他落後太多、可是他真的看不懂,可是每當他拿起書本,他都感覺到父母、老師、還有每個身旁認為他聰明的人對他的期望。好重、好重。

他總會想起媽媽進到他房間,看到他沒認真唸書,在偷看小說時,大發雷霆舉起桌上的文具、書本,就往他身上砸的往事。

他也會想起媽媽不願意載他到學校上課,因為他不像班上另外一位同學那麼乖的回憶。

有一次睡過頭了,媽媽沒辦法,只好載小艾去上課,小艾在車上和媽媽吵了起來,媽媽一氣之下,方向盤一轉,後頭的車狂按喇叭,兩個人差點出車禍,把小艾給嚇壞了。

當然小艾也不會忘記,爸爸一氣之下,把拿了把螺絲起子,把他最心愛的籃球刺破的事情。還有一次他和爸爸鬧僵了,不願意去掃墓,爸爸氣得踹了他一腳。還有爸爸總是說他數學不行,喔,還有呢,還有呢......

每次小艾拿起書本,看了一下,全看不懂。然後腦中就裝滿了這些事情。還有呢,還有呢......好多、好痛。

這時候他就會爬到窗戶外面,那個沒種花的小小花台。他會想,如果他就這樣掉下去,會不會爸爸媽媽就比較心痛,就比較在乎我,那個真正的我。而不是那個做什麼都很合宜恰當,哪裡都討人喜歡,行為舉止很有禮貌的乖小孩?想著想著,小艾的眼淚,總會不爭氣的,流向沒有花的花圃,看這眼淚滴下去,想像自己掉下去。想著想著,又睡過頭了。

還好,小艾還有學校可以去。他雖然很討厭上課,總是過中午才到學校,但是他很喜歡學校的同學。特別是那些和他一樣,聰明的、家裡有期望的、書唸不好的。

他在他們身上找到了自己。他們打球,他們翹課,他們四處撒野,也一起被罰。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記憶。

最快樂和最痛苦的時光,在高中三年,同時發生,也同時過去了。

小艾上了大學。他考得不好,又一次沒有達到父母的期望。

他知道爸爸媽媽很傷心,只是嘴巴不說吧。他自己也很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讓他們失望了。

可是對於滿江紅的成績,對於那爸爸口中,超爛的學校,他完全沒有感覺。他只是想要當個被愛著的小孩,不是被期望著的,不是去填補爸爸媽媽心中盼望著的那個完美小孩。可是他又想要符合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好矛盾,矛盾得快要死掉了。

小艾去大學了。他知道媽媽過得不好。他知道媽媽有好大的壓力,因為爸爸的兄弟姐妹,學歷都好高。因為爸爸的朋友,學歷也都好高。因為媽媽是所有親友間,帶小孩花最多時間、最辛苦,和小孩摩擦最多,可是卻又成果最差的。

在家庭生活中,小艾和媽媽,其實都是一個樣子。小艾沒有自己,媽媽也沒有自己。小艾為了爸媽的期望而活,媽媽為了家庭而活。他們都一樣痛苦。

小艾好愛媽媽,所以在知道了媽媽的痛苦之後,他決定要在只是單純被愛著的小孩,和符合媽媽期望的小孩間,做一個選擇。

大學,給了小艾一個試驗的機會。那是個沒人理他,沒人管他的地方。

小艾全沒有去學校上課,一個禮拜關在外頭租的房子裡唸三天書,剩下四天,坐車回家陪媽媽。他想考個好成績,讓媽媽能夠抬頭挺胸的去告訴那些讓她沒自信的人,我的兒子,比你們的都厲害。

在小艾準備的過程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學得懂了。他發現他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學習,他必須學得很慢,必須一字一字的看懂。他還是常常不會寫題目,但他開始知道這些東西在幹什麼了。

然後小艾考上了,轉去了一間好學校。他玩了個花樣,沒去考台大,也瘋狂翹課,用自己的方式學習,不去補習,按照自己的步調讀書,以這種方式,稍微保持著那個熱愛自由自在,只想要被愛著的自己。

可惜啊。人生這故事,總是不太喜歡結局歡樂的喜劇。

小艾考上了以後,刻意非常高調,到處講自己好厲害,甚至不惜編造故事,或著貶低別人,為的,就是要讓媽媽覺得驕傲,可以抬頭挺胸的走出去。

但是媽媽不喜歡這樣,在那麼多衝突,和那麼多失望憤怒之後,她不再相信自己的兒子了。另外一方面,在學著怎麼學習的過程中,小艾也已經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了。他開始在社會的規則和自己的自由上找到平衡點,開始知道怎麼跟上社會的步調,但卻以自己的方法做事。

這樣的做事方式,是媽媽陌生的。這樣的小艾,也是媽媽陌生的。

在一個晚上,兩個人又為了小事吵起來了。

小艾聲嘶力竭的對媽媽吶喊:「妳知不知道我考這間學校,都是為了妳?」

媽媽心如死灰的說:「少來了,我在你心中,沒這麼重要。」

從那一刻開始,小艾的心也死去了。

他知道這個教育體制毀了這個家,毀了他和媽媽的關係。因為,這個教育體制,只能接納某一些人,而無法讓小孩子用多元的方式去學習、去成功。這個教育體制,讓小孩沒有了自己,也讓父母沒有了自己。

小孩沒能力抵抗啊!只能變成不斷符合父母期望的工具,尤其聰明的小孩更是如此。突然間,聰明變成了一種詛咒。

小艾好生氣,所以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成功,要用自己的方式,打倒這個社會。

他隨隨便便就考上了臺大,要唸研究所。在爸爸媽媽的好說歹說下,他去唸了。可是他實在不想要跟這個學校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又休學了。

媽媽完全不能諒解這個決定,和小艾又吵了起來。小艾說:「我恨死臺大了,什麼好學校,I just don't give a damn。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會回來唸書。你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搞得我累死了。」

媽媽卻說:「我從來沒有想要第一志願的小孩,我只想要你好好努力,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說真的,我覺得你的資質,只考得上中央。」

小艾氣極了。他不明白什麼叫做只想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想要的東西,就是把書本都丟了,去山上種菜。大人們,根本不准小艾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很聰明,聰明的小孩是不能不讀書的。

結果現在,他考上第一志願了,媽媽又宣判他不夠聰明,不是第一志願的料。

他好氣好氣,又一次決定復仇。他不理家裡人的反對,逕自休學去當兵。他站哨的時候背單字,拉屎的時候讀論文,請到了一間很好、比台大好很多的學校。

但這還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他又繼續帶著恨意去努力、努力、再努力,努力得人格都扭曲了。然後他請到了一間超級知名的學校。

他錄取的第一天,就去買了一大堆有校徽的衣服,整天穿著,一個禮拜七天都穿著,逮到場合就穿著。

不認識他的人以為他很驕傲,很以他的學校為榮,很在乎學校名聲。

其實,小艾心裡還是那句老話:"I just don't give a damn."

他只是想要向這個社會復仇。向不把小孩當個體尊重的社會復仇,向不能容納多元學習方式,不接受有些人無法用學校那一套學到東西的教育體系復仇。小艾用他自己的方法,達到了這個教育體系底下,大部分的人都無法達到的成果。但他只是一個不被社會認可,沒辦法做自己,不自由,也沒有爸媽愛著的垃圾。

垃圾成功了,垃圾贏了。他唯一達成的,就是小時候那個父母對他的期待,他不但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繼續當回那個貼心、討人喜歡、舉止合宜、人見人愛、長輩緣極好的小孩,而且這一次,他讀的還是名校。

就這麼簡單。只是一件事情,他就贏了。

然後小艾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他不認識這個人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沒辦法做自己,沒辦法達成對自己的期待,他痛恨鏡子裡的那個人,更痛恨那個人就是現在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不快樂。他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然後小艾消失了。大家都找不到他。

不過倒是找到了他的遺書,上面寫了滿滿的,是他的悔恨,是他的無力與無奈。是他再也沒有力氣呼吸,是他在這個社會裡,贏了也輸了的傷痕累累。








這是小艾的故事。

小艾是我和幾個非常親近的人的綜合體。算是綜合起來,最強但也最悲慘的版本。

他反應的,是我們的親身經歷過的痛苦。我們有些人挺過來了,有人,和小艾一樣,先去休息了。

我還記得這些事情帶給我的痛。也記得這些事情帶給這些我最親近的人的痛,還有看著他們痛時,我心中的痛。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看到現在的小孩在教育上受苦,我完全能夠親身體會他們身上的痛。

對多元學習沒有包容的教育、不把小孩當成個體來看待,只當成滿足父母期望的工具的教育、為了小孩好,不讓小孩選擇、限制小孩自由,讓小孩痛苦的教育,是可以殺人的,是可以毀滅家庭的。

我知道,因為它發生過,而且我也看到它還在發生。

所以我在乎,我憤怒。

所以我不支持第三學期制背後,父母認同這政策的想法。

所以我看了臉書上Wu Sansan的文章,覺得好生氣,又好難過。

我認同這不是父母的錯。

這是讓父母變成這樣的社會的錯,是讓父母變這樣的教育體系的錯。

可是這樣的錯,只能靠父母、靠大人來改變了,小孩子在這個社會上,是講話沒人聽,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抗的。

可不可以,我們一起記起我們小時候的痛,然後讓孩子們,不要再痛下去了?